第二口井的施工紧接着第一口,中间只隔了一天。李工的效率很高,第一口井洗井取样之后,第二天就把钻机搬到了上游的第二个点位。沈昭宁到工地的时候,钻架已经立好了,工人们正在接钻杆,柴油机突突突地响着,声音比昨天更震耳朵。赵恒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保温杯,没喝,风把杯子焐热了也还是没喝。
“赵哥,你怎么来这么早?”
“睡不着。早点过来看看。”赵恒的右腿伸得直直的,重心全压在左腿上。“李工说这个点的地层和昨天那个不太一样,碎石层更厚,钻起来费劲。”
沈昭宁蹲下来,看翻出来的岩芯。碎石颗粒比昨天的大,棱角分明,没有磨圆。她用小铲子铲了一铲,装进塑料袋里,在标签上写了点位和深度,塞进背包。江屿也到了,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拉链拉到领口,没戴帽子。他走过来蹲在她旁边,从她手里接过那块碎石看了一眼。
“这边以前可能是古河道。”他说,用手指在碎石上蹭了蹭表面,“颗粒粗,没有磨圆,说明搬运距离短。离物源近。”沈昭宁接过碎石翻过来看了看断面,点了点头。
钻机继续往下打。十米,十二米,十四米。到十五米的时候,钻速突然慢了。李工皱着眉,说底下可能是基岩,不能再打了,再打钻头要坏。沈昭宁说那就停。她在记录本上写下实际孔深15.2米,备注了“遇基岩提前终孔”。李工把钻杆提上来,开始下管。
中午,赵恒又回家取了饭。今天带的是红烧鸡块和炒青菜,鸡块炖得烂,骨头一抿就脱。沈昭宁坐在石头上吃饭,江屿坐在旁边的工具箱上,赵恒站着吃。三个人没怎么说话,阳光很足,晒得人后背发烫。工地上的工人们在阴凉处吃饭,李工蹲在树根旁边,饭盒搁在膝盖上,一口一口地扒。
江屿看了一眼赵恒的膝盖,问:“赵哥,你桌上那盒药膏管用吗?网上买的?”
赵恒偏头看了一眼桌角的方向。“刚用两天,说不上来。凉凉的,能顶一会儿。”
“去医院看了吗?”
“看了。医生还是那句话,少下水,少搬东西。”赵恒的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低头夹了一块鸡,嚼了几口,咽下去。“不看也那样,看了也那样。”
下午井管下完了,填了滤料,等沉淀一晚,明天洗井取样。李工说两口井的工期比预计快了一天,明天下午就能撤场。沈昭宁说辛苦了,李工摆摆手,说这种活干多了,不辛苦。
傍晚,沈昭宁骑车回住处。路边的玉兰花快落光了,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花瓣。风一吹,花瓣打着旋飞起来,像一场慢动作的雪。回到住处,给绿萝浇了水,掐掉一片黄叶。叶子黄了两片,大概又是水浇多了,她翻开土看了看,湿的,决定明天再浇。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GW-04的岩芯样本,你打算送到哪分析?”沈昭宁回了一个字:“方工那边。”“常规五项加重金属?”“嗯。和之前一样。”江屿说:“那铅和镉的数据,要和第一口井做对比。”沈昭宁说正是,又打了一句:“如果第二口井的铅镉也偏高,说明污染不是局部点源,而是一个面了”江屿回了一个“嗯”,又发了一句:“你明天取样?”沈昭宁说“取样,上午。你要来看吗?”发出去之后觉得这句话有点怪,他不是她的下属,不一定要来看。但已经发了。江屿回了一个字:“来。”
第二天上午,沈昭宁到工地的时候,江屿已经到了。他蹲在井口旁边,看着王工洗井。潜水泵放进井管里,抽出来的水先是浑的,灰白色,带着细沙;抽了几桶之后颜色变浅了,淡黄色,最后接近透明。王工把潜水泵提上来,让沈昭宁取样。
沈昭宁蹲在井口边,把采样瓶用绳子系好慢慢放下去,沉到水面以下,等了一会儿灌满水,提上来。水很清,对着光看不到悬浮颗粒。她在瓶子上贴了标签,编号GW-05,日期,采样人,放在保温箱里。又从背包里拿出多参数分析仪,探头伸进井水里测了一组现场数据。pH值5.9,溶解氧3.4,和第一口井差不多。她把数字抄在记录板上。
江屿蹲在她旁边,看着她写。“pH值差不多,溶解氧也差不多。两口井的数据很接近。”沈昭宁点了点头,把探头收好。“说明这个区域的地下水质比较均一,不是局部污染。”
第二口井采完,李工开始指挥工人撤场。钻机拆了,装车,井管剩余的材料搬上卡车。沈昭宁办完交接手续,在验收单上签了字,李工说了句“下次有活还找我们”,就开车走了。工地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白色的井盖露在地面上。沈昭宁蹲下来打开井盖往里看,黑幽幽的,看不到水面。拧上盖子站起来。
下午,沈昭宁在办公室里把两个井的水样整理好,装箱。保温箱里四个采样瓶,GW-04两瓶,GW-05两瓶,并排码着,之间夹了泡沫板。赵恒不在,他的桌上放着一份打开的快递,里面是一瓶药膏,管状的,写着“适用于关节疼痛”。沈昭宁看了一眼,是网上买的,店名不认识。她把药膏放回快递盒里,盒子搁在桌角。赵恒大概是膝盖又疼了才买了这个,不知道管不管用。
手机震了一下。方工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说上周送的水样分析结果出来了,发到了沈昭宁的邮箱。沈昭宁打开电脑登录邮箱,下载附件。数据表里,GW-04和GW-05的铅含量分别是1.3和1.1,镉0.32和0.28,和第一口井的数据几乎持平。她做了一张对比表,把三口井的数据并列排在一起。三口井的pH值都在5.8到6.0之间,溶解氧3.2到3.5,铅1.1到1.3,镉0.28到0.32。她把那张表转发给顾若棠和王老师,附了一句话:“上游两口井的数据与现有监测井高度一致,污染物分布范围可能比预想的更大。”顾若棠回了一个“收到”。王老师没回。
傍晚,沈昭宁还在办公室里整理数据,门被敲了两下。江屿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进来。”
江屿走过来,把文件夹放在她桌上,翻开。里面是几页复印的资料,标题是《千岛湖流域水文地质调查——地下水污染迁移模拟》。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地图说:“这是去年省地质院做的模型,范围覆盖了东片区和上游区域。”沈昭宁凑近看,地图上用不同颜色标注了地下水中污染物的预测浓度分布,上游区域颜色浅,东片区颜色深。和她实际监测的数据趋势一致。
“这个模型你什么时候拿到的?”
“上周。方工转给我的,说省里做的,可能对你有用。”
沈昭宁看着那张地图,沉默了一会儿。“这个模型用的是预估值,不是实测值。我的数据可以验证这个模型的准确性。”江屿说那你打算怎么做。沈昭宁把地图上的六个点位圈了出来,说我实测的数据如果和模型的预估值比对,偏差不大的话,这个模型就能用在别的区域,不用再从头测一遍。
她翻开记录本找到所有监测井的数据,一个一个地对比模型上的预估值。偏差在百分之十以内,好几个点几乎完全一致。她把对比结果写在表格里。
“你要把这个发给省里吗?”江屿问。
“嗯。让他们知道模型是准的,以后做流域治理的时候可以直接用。”沈昭宁合上记录本,把江屿带来的文件夹还给他,“这个先放你这里,我拍了照片。”
江屿接过文件夹,站在桌边没走。他低头看着她,目光在桌上那堆数据表上停了一下。
“你最近天天加班?”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