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游两口井的数据全部出来之后,沈昭宁在办公室里关了自己整整两天。第一天的上午,她把GW-04和GW-05的pH值、溶解氧、高锰酸盐指数、氨氮、总磷、铅、镉全部抄在一张A3纸上,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超标项和与背景值的对比。铅1.2、1.3、1.1,三个井的数据挤在一起,柱子画出来差不多高。镉也一样。三口井的数值很接近,不是离散的点,而是一个面。她在纸的右下角写了一个结论:污染物分布范围已覆盖上游至东片区约两公里宽的区域,呈面状扩散,非局部点源。写完之后又读了两遍,确认每个字都严谨,不会给人夸大其词的印象。
下午开始写简报。简报不长,四页。第一页是背景,写监测井布设的目的和位置;第二页是数据,把三口井的检测结果汇总成一张表;第三页是分析,对比上游地表水背景值,分析了铅和镉的富集系数、pH值的变化幅度、溶解氧的下降趋势;第四页是建议,在现有井网的基础上再补两口井,把污染羽的东南边界圈出来。她写得很慢,每一个数字都核对了至少两遍,每一个结论后面都跟了数据支撑,不敢写没有依据的话。写完保存,文件名加上了日期,发给了王老师和顾若棠。
傍晚顾若棠来了。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没进来。“简报我看了一眼。结论写得很清楚,没问题。”她的语气平平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堆数据纸上,没有多说什么。沈昭宁说王老师还没回,顾若棠说估计在忙,再等等。
赵恒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橘子和一袋花生米。他把花生米放在桌上,橘子分了两个给沈昭宁,一个给顾若棠。顾若棠没接,说“你吃”,赵恒把橘子放在她旁边的窗台上。他坐下来的时候右腿伸得直直的,膝盖上贴着一块膏药,白色的,边角已经翘起来了。
“赵哥,你膝盖又贴膏药了?”
“嗯。网上买的那个药膏没什么用。”赵恒把翘起来的边角按了按,按不平,索性撕了扔进垃圾桶。“还是贴这个老牌子的管用。”他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顾若棠看了他一眼,问了一句“去医院看了没有”,赵恒说看了,医生说换关节。他顿了顿,说“换什么换,还能用”。顾若棠没再接话,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转身走了。
周五下午,王老师的回复终于来了。是电话,不是邮件。沈昭宁接起来的时候,王老师的声音有点哑,说在北京开会,刚看到简报。数据很有价值,特别是三口井高度一致这一点,说明污染已经形成了区域性的问题,不是某个小点。“你那个补两口井的建议,我原则上同意。经费我回去再协调,你先做方案,把点位和预算报上来。”沈昭宁说好,挂了电话把王老师的意见记在本子上。
周六上午,沈昭宁去办公室画图。补的两口井,一个在东片区的东南方向,离现有的监测井大约八百米;另一个在更下游的位置,靠近一个湖湾。她从抽屉里翻出去年省地质院做的那个地下水污染迁移模型,把预测的污染羽边界叠在自己画的地形图上。模型显示污染会往东南方向扩散,和她的判断一致。她在两个预测点位用红笔画了圈,标注了坐标和预估深度。然后翻出李工之前给的报价单,重新算了一版预算,两口井三万二。
赵恒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杯茶。他坐到自己的桌前,把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她画的图。“又加两口?”
“嗯。王老师同意的。”
“你打算什么时候打?”
“等经费到位。估计要下个月。”
赵恒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拿起桌上的橘子剥了一个,一瓣一瓣地吃,吃得很慢。沈昭宁继续画图,把预算表格填完,打印出来夹在方案后面。
下午江屿来了。他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还是上次那个。“省地质院的模型,我又看了一下。你新选的两个点位,在模型里正好是污染羽的边界。”他把文件夹翻开,指着地图上的一处,说这个位置在模型里显示污染物浓度已经很低了,可以作为对照点。沈昭宁凑过来看了一眼,确实在边界上,点了点头。
“那这个点可以不打井,先采底泥和地表水。如果数据正常,井就不用打了。”江屿抬头看了她一眼,说能省一笔经费。沈昭宁想了想,说这个思路可以考虑,在方案里加一条备选,经费紧张就先用底泥数据替代。
江屿把文件夹合上,放到她桌上。“你留着用吧。”
沈昭宁说谢谢。他拉过赵恒的椅子坐下来,没走。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桌上,把数据纸照得发白。两个人没说话,安静地各自坐着,赵恒在吃橘子,沈昭宁在改方案,江屿在看手机。
“赵哥,你那个膝盖,医生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做手术?”江屿忽然问。
赵恒把橘子皮扔进垃圾桶,擦了擦手。“没说。我自己不想做。做了要躺好几个月,这边的事谁干。”他看了沈昭宁一眼,又看了看江屿。
“你儿子不是大了吗?能照顾你。”沈昭宁说。
“他上学。哪有时间。”赵恒站起来,扶着桌沿走了两步,右腿拖了一下,左腿先迈,再把右腿跟上。“再说吧。还没到那个程度。”
傍晚,沈昭宁收拾东西准备下班。她把方案和预算装进文件袋,放在桌上,明天再检查一遍格式就可以发给王老师了。赵恒已经走了,他的桌上搁着半个没吃完的橘子,用纸巾盖着。江屿也走了,文件夹留在了她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