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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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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过后的一个下午,顾若棠来了。她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她已经有一阵子没来了,上次来还是秋天,窗外的叶子刚黄。她走进来,在那张十四口井的分布图前面站了很久,仰着头,从GW-01一直看到GW-14,目光移动得很慢,像在读一行很长的字。沈昭宁坐在桌前,没有出声打扰她。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时钟的滴答声和窗外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十四口井,从无到有,你才干了一年多。”顾若棠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沈昭宁说嗯。

“王老师那边的流域治理项目,千岛湖子项目已经立项了。明年开始,监测井的运维经费纳入项目预算,你不用再一笔一笔申请了。”顾若棠转过身看着她,保温杯在手里转了半圈,“你毕业也一年多了,有没有想过以后?”她的语气和平时一样平,但沈昭宁听出了里面的分量。这不是随口一问。

沈昭宁想了想。她想过很多次了。在采样的船上想过,在实验室里想过,在深夜睡不着的时候想过。千岛湖这个地方,冬天冷,夏天热,工资不高,住的地方离家里远,离朋友也远。但这里有十四口井,有数不清的采样瓶,有赵恒的发动机,有窗台上的栀子花,有江屿。她把这些念头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说出了一直以来的想法:“留下来。把监测网维护好,定期采样,分析数据,写报告。等尾矿库治理好了,看数据变化。水清了,底下的东西也能保存得久一点。”

顾若棠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水是热的,热气扑在她脸上,模糊了她的表情。她说了一句:“这边条件不好,工资不高,你一个女孩子,家里不担心?”沈昭宁说担心的,但也没拦着。顾若棠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那以后千岛湖这边的事,就交给你了。”

沈昭宁说好。顾若棠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几下就消失了。沈昭宁坐在桌前,看着墙上的那张分布图,十四口井像十四颗钉子,钉在千岛湖东片区的地图上。顾若棠说“交给你了”,不是交代,是托付。她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晚上她给妈妈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接了,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油烟机的嗡嗡声,大概正在厨房里做饭。

“妈,最近冷,多穿点。”

“穿了。你呢?千岛湖那边冷吧?”

“冷。开了空调,还好。”

妈妈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油烟机的声音关了,大概她走到了客厅。她说监测井的事忙完了吗。沈昭宁说主要的活干完了,还有数据要分析,但不用天天跑野外了。妈妈又问“你以后就待在那边了?”沈昭宁说大概吧。妈妈说“你自己定,你的事你自己拿主意”。沈昭宁说好。妈妈说“你爸说你那个监测井的数据很有用,他看了你发的报告,虽然看不懂,但觉得挺厉害”。沈昭宁笑了一下,说“你跟爸说我挺好的”。妈妈说“知道了”,挂了电话。

沈昭宁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外的夜空。今天是晴天,能看到几颗星星,不亮,但确实在那里。她想起上一次看到星星,还是去年在千岛湖的船上。那时候她刚来不久,什么都不会,面镜排水都做不好。现在她有了十四口井,有了数不清的数据,有了一张完整的地下水污染分布图。那些星星还在那里,和去年一样,不亮,但确实在那里。

一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沈昭宁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数据,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有空吗?想带你去个地方。”沈昭宁看着这条消息愣了一下。他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约过她,以前都是“下水确认点位”“明天采样”“九点码头”。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几个字又删掉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有。”他又发了一条:“明天下午两点,我来接你。”她说“好。”

放下手机,她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赵恒已经走了,他的桌上放着那本潜水日志,笔搁在日志上,笔帽没盖。她走过去把笔帽盖上,把日志合上放好。窗台上栀子花的叶子被风吹得歪了,她伸手扶正。做这些事的时候她的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情——他在想什么?为什么要带她去一个地方?什么地方?她没有答案,也不打算猜。

第二天下午两点,江屿的车准时停在小区门口。沈昭宁上车,系好安全带。他没说去哪,她也没问。车子开出千岛湖镇,沿着湖边公路往南开。窗外的湖面灰蒙蒙的,天阴,云压得很低,偶尔有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湖面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像碎掉的镜片。江屿开得不快,方向盘握得很稳,和在水下一样。

“你昨天晚上没睡好?”江屿忽然问。

沈昭宁愣了一下。“没有。为什么这么问?”

“你眼睛下面有点青。”

沈昭宁从遮阳板翻下镜子看了一眼,确实有点青。昨晚确实没睡好,她在想今天的事。但她不会告诉他。“可能是数据看多了。昨晚整理到很晚。”

江屿没再问。车里安静了一会儿,收音机开着,放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女歌手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开了大约四十分钟,车停在一个她从来没来过的地方。是一片湖湾,岸边有一片老房子,青砖灰瓦,有些已经塌了,有些还有人住,院子里晾着花花绿绿的床单。有一条石板路从公路一直延伸到湖边,路边的草枯了,黄黄的,踩上去沙沙响。江屿下车,沈昭宁跟在后面。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冷,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领口,又把帽子戴上了。

“这是哪里?”

“以前的一个村子。蓄水前就有人住了,好像叫吴家村,县志上有记载。后来新安江水库蓄水,水涨上来,人搬走了,房子留了一部分在水面上,一部分在水底下。”江屿站在湖边的一块石头上,指着湖面,“水底下有老房子,有路,有桥。我小时候跟我爸来过这里,那时候还能看到露出水面的墙。现在看不到了,全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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