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宁看着湖面,水很平,灰蓝色的,看不到底。风不大,但有波纹,一圈一圈地从远处推过来,撞在岸边的石头上,碎了。她想起木桩区下面的那些木桩,也是这个村子的一部分。几百年的历史,沉在水底下,看不见,但存在着。那些木桩在水底站了几百年,还会继续站下去。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去理,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他看着湖面,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像在看水底下那些看不见的墙和路。
“想让你看看。你在这边待了一年多,天天采样、打井、分析数据,看到的都是水底下的东西。水面上的风景,你可能没看过。”他顿了顿,“这边的水下也有瓷器,以前有人来捞过,捞走了不少。剩下的,还在底下。”
沈昭宁没说话。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肩并肩,看着湖面。远处的岛像一条黑色的线,把天和水隔开。有一只鸟从湖面上飞过,白色的,翅膀扇得很慢,消失在远处,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去千岛湖的时候,也是这样的灰蒙蒙的天,赵恒开船,她坐在船尾,什么都不懂。
“千岛湖的水底下,还有很多东西没被发现。你的监测井把污染羽圈住了,以后治理好了,水清了,底下的东西也能保存得久一点。”江屿说。他的语气很平,但很确定,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他说“以后”,不是“如果”。
沈昭宁说“希望吧”。江屿说不是希望,是一定。他转过头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被风吹得有点红,帽子歪了,她没有去扶。他伸手帮她把帽子扶正,动作很快,很轻,像在水下帮她把配重带扣紧一样自然。沈昭宁站着没动,他的手从她帽子边沿滑下来,垂回身侧。两个人都没有看对方,各自看着湖面。
两个人在湖边站了很久。天快黑了,风更冷了。沈昭宁打了个寒颤,江屿把外套脱了递给她。她没接,说不用。他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动作很轻,然后转身往回走。他的外套很大,披在她肩上像一件斗篷,带着他身上的温度和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她没有还给他,他也没有要。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石板路上,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沈昭宁踩着石板上的影子,忽然想起赵恒说过的一句话——“在水下,潜伴就是你的备份。”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话。
回到车里,沈昭宁把外套脱下来叠好,放在后座。她想说“你的外套”,但没说。江屿发动车子,没说话。收音机换了一个频道,放的是轻音乐,钢琴的声音叮叮咚咚的,像水滴落在水面上。沈昭宁靠在椅背上看窗外,天快黑了,湖面上只剩一层暗红色的光,薄薄的,像没画完的水彩画。
车子停在她住的小区门口。沈昭宁解开安全带,手放在车门把手上,没有立刻推门。江屿也没催她,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前面的路。两个人就这么安静地坐着,谁都没说话。
“谢谢。”她终于开口了。
“不用谢。”
她推开车门,脚踩到地上。冷风灌进来,她缩了一下脖子。
“今天那个地方,很好看。”她站在车门外,弯腰看着车里。
“嗯。下次带你去另一个地方。”
沈昭宁看了他一眼,路灯的光照进车里,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平静的,看不出什么。但他说“下次”,他用了这个词。
“好。”她说。
她关上车门,站在路边看着他的车尾灯消失在街角。风还在吹,她的肩膀上还残留着他外套的温度。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慢慢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抬头看了看天。星星比昨晚多了一些,稀稀拉拉地撒在黑绒布一样的天上。她不知道下次是什么时候,但她会去。
回到屋里,她给绿萝浇了水。绿萝的叶子比去年多了好几倍,垂下来几乎拖到地上,她剪了几根太长的,插在水瓶里,过几天就能生根。栀子花还在,不开花了,叶子绿着。她站在阳台上看了一会儿湖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码头的灯,黄黄的,在水面上拉出一条一条的光带。
手机震了一下。江屿发来一条消息:“到家了?”
沈昭宁回了一个字:“到。”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有再发。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去卫生间洗澡。洗完出来,坐在床边,翻开记录本,把今天的事写下来:GW-13、14数据已确认,污染羽边界基本圈定。然后想了想,又加了一行:江屿带我去吴家村旧址。
关了灯,躺在床上。窗帘没拉严,路灯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墙上划出一道细细的白线。她翻了个身面朝墙,脑子里是今天下午的湖面,灰蓝色的,水很平,风很轻。他站在她旁边,把她的帽子扶正。他的手很凉,指节修长,指甲剪得很短。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