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了,扶光过来了!穆晚你准备好了没?”梨初的声音裹着一阵风从门外扑进来,人也跟着跳进了门。
穆晚眼睛一亮,可算来了。她等得都快练出坐着睡觉的本事了。午正便梳好了妆,未正时秋姨和齐羽一层一层地给她穿上那身繁复的婚服。穿好婚服便不能再踏出房门半步,口脂点了不便再进食,盘好的发髻也不便打瞌睡......幸而春香几人一直围在身旁说笑,翻着话本子念给她听,才让那漫长的等待没那么难熬。
她放下手中的画本子,拿起旁边的团扇就要遮脸。
郎见秋眼疾手快地拦住了她:“小晚,错了。要用纱縠(hú)盖头。”拿起一方半透明的薄纱轻轻覆在穆晚头上,“这却扇呀,是等会儿在青庐里遮脸用的。不过也不用把脸挡实,得让人瞧见你的鼻尖、唇、下颌,影影绰绰的才好看。”
有些复杂。穆晚隔着那层薄纱眨了眨眼,视线里的一切都被笼上一层柔柔的浅光,连屋里的人影都朦胧了几分。
“穆晚紧张了?”燕歌凑过来捂嘴促狭道。
穆晚嗔了她一眼,可惜薄纱挡住了她的表情:“……没有。”等了半天,什么紧张都等麻了。主要古代流程太过繁复,她一时执行起来还有些卡壳。她转向小海棠几人,“你们是不是要出去去拦一拦他了?”
“知了——”几人嬉笑着鱼贯而出,门扉再次合拢。
飞鸟竹院的路,扶光再熟悉不过。他走过无数次,却从未有过这般急切的心情。平日不到一盏茶的脚程,此刻因迎亲队伍的行进节奏,竟显得格外漫长,要半刻钟才能到,这半刻钟里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迎亲队伍停在院门外。王婆出列,声音清肃,隔着门扇送入院内:“某以兹初昏,请纳命迎。”
门内,萝万三支着白糯糯的身子听完礼辞,点了点头,用一声细小的“萝”作答。郎见秋上前撤去门闩,大门缓缓推开。
扶光的目光越过敞开的院门,落在房屋的正门中——阿晚就在里面,此刻正隔着窗棂和门扇等着他。他几乎想拔腿就走过去,王婆笑着出声提醒:“小光啊,接下来要放木雁行奠雁礼,以此向天地表达对这场姻缘的郑重许诺。”
扶光耳尖倏地红了。他太急,险些跳过了这一环。从身旁接过那只木雕雁,双手捧至香案前,郑重地躬身作揖。与他同来的迎亲队伍在院中略作整肃。听闻下一步便是去新娘闺房,扶光的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刚转过廊角,便看见小海棠、忘愁和齐羽横在廊道上,三道关卡,不紧不慢地排开。
“呵呵,小光啊,看来你还要再等等呢,”王婆乐呵呵地捋了捋袖口,又对着小海棠几人虚点了点,“你们几个丫头闹归闹,可别误了时辰。”
小海棠挺着胸脯,理直气壮道:“王婆婆放心,这对扶光来说可简单了。太难了穆晚该心疼了。”说着她从身后取出一根竹笛,递到恨不得插上翅膀飞过去的扶光面前,“穆晚说许久没听你吹笛了,她现在想听。”
扶光看着那支伸到身前的笛子,心口软软的。阿晚若想听笛声,前两日与他说一声便好,两人虽不能相见,但他在院下吹,也是可以的。
他抬手接过笛子,指腹一触便察觉到端倪:有个别音孔略偏,几处音稍稍偏高。他唇角微微一勾——阿晚淘气了。想给他使坏,又怕他看不出来,便把破绽放在这般明显的地方。阿晚真的是......这般别扭的小心思又藏着心软的样子,真是让人欢喜的紧。
后方的叶北凑到郁离耳边咬耳朵,嗓门却一点没放低:“我打赌扶光这会又觉得自己幸福了。菟丝花也是多此一举,扶光吹笛那么厉害,她这也算难为他?”
郁离轻咳一声,有些后悔与他一组了。后面大卫和公孙不胜的目光都快把叶北瞪穿了。
扶光将笛子凑到唇边,微调了指法,不把孔洞完全按实,清和婉转的笛声便流淌开来,像一脉被暮色浸透的溪水,从廊下潺潺地漫向庭院深处。
房内,穆晚端坐在床榻上,纱縠覆面,听着那笛声隔墙传来,暗自点了点头。不愧是扶光,那点小伎俩难不倒他。只是这笛声……音色虽好,却不及他平日吹的饱满清亮,大约是被那支做了手脚的笛子拖累了几分。
不过......是她错觉么?总感觉今日这曲调格外缠绵腻歪,每一个音符都像蘸了蜜似的,仿佛能看见枝头两只雀儿互相歪着头梳羽毛。是因为今日要与他成亲了,整个人都泡在甜里头,听什么都觉得腻歪?穆晚耳根热了热,把这念头按下。
屋外廊道,一曲终了,扶光放下笛子,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房门上。
那扇门开了。走出来的却不是他心心念念的那道身影,而是六菲。六菲出来,朝小海棠点了点头,小海棠一接收到信号便跳到了一边,笑嘻嘻地让出了路:“嘻嘻,我这关你过了,到下一关去啦。”
下一关是忘愁。忘愁的脸依旧清冷见扶光走到面前,她只微微点头,算作招呼,声音清冷如常:“这一关仅有三问:往后山中岁月,安以何为家?若逢风雨困顿,何以待她?此生许诺,可以坚守至几时?”
叶北又忍不住凑到郁离耳边咬耳朵:“菟丝花什么时候说话这般犀利了?这是什么问题,平日她跟扶光两人就跟并蒂莲似的。还有真遇到风雨,她跑不就好了?”
郁离:“......”抬起懒洋洋的眼皮看了忘愁一眼,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与叶北拉开距离。这问题一看就是忘愁加上的。她向来对长相乖巧羸弱、性子敢爱敢恨的姑娘格外上心,而穆晚恰恰两点都占了。
扶光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眼底浮起一点了然的笑意。他神色认真起来:“山有林泉,心有归人,便是家;风雨袭来,我自以身相护,不让她受半分委屈;凡我尚存一日,此心便一日不改,朝暮相伴,岁岁不移;若有违背,天地共弃。”
忘愁静静地听他说完,目光在他脸上落了两息,像在确认什么。然后她侧过身子,让开了路。
齐羽所在第三关很简单——廊下地面散落着几支燃过的残烛枝,要求扶光俯身,亲手将残烛一一归置回烛台,寓意“收拾残夜,护此良辰”。
叶北正要张嘴,嘴还没张开,郁离眼角一跳先一步伸手捏住了他的两片嘴唇,用力一拢——
闭嘴吧。人家扶光大婚,你蹦跶得这么欢,往后还想不想过来蹭饭蹭酒喝了?不想的话别连累他。他想好了,待到中年他就来扶光这边寻个院子,种种田、喝喝酒,安生养老,可不能因为叶北一张嘴把这条路给堵死了。
第三关对做惯了家务和农活的扶光来说实在算不得什么,不过几十息便妥帖地收拾好了。守在门前的齐羽见状笑了笑,往旁边退了退。
扶光走到那扇房门前,停下脚步,深吸了一口气。手从袖中取出一张写好的催妆诗,指腹微微发颤,极力稳住声音——
暮色凝山户,华烛照幽闺。
星河倾远意,萝月待君归。
莫负良昏约,轻移玉步微。
念完最后一个字,扶光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握紧。他知道阿晚一定会出来,可到了这一刻,那颗沉稳了百年的心还是忍不住悬了起来,像一个少年人第一次等在心上人的门前。
“吱呀——”
门扉从内拉开。一袭青绿色的身影出现在他面前,暮色与烛火将那抹青绿染上一层温润的暖光。
扶光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纱縠覆面,可他知道此刻那张脸定然也是眼含笑意地看着他。这几日压在心头的思念在这一刻翻涌而上,他要抬步上前,正要伸手去拉她的手。
王婆眼尖,一把将那根红绸塞进他手里,笑呵呵地提醒:“小光,新娘子接到了,该回去了。”又转头对公孙不胜几个少年扬声招呼,“你们也别愣着了,准备回去,该去担嫁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