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陶从人群后面挤到前面，仰头看着盛装的穆晚，小脸兴奋得通红。她本想冲上去抱住那抹青绿色的身影，硬生生忍住了，只踮起脚举高了小手：“那陶陶是不是要撒花了？”

“呵呵，是呢。”王婆低头轻捏了捏她红扑扑的脸颊。

扶光垂眸看着手中那段红绸，忽然觉得今日这些礼节未免也太多了些，明明人就在面前了，偏还要隔着一层纱、一段绸、几步的距离。

这时一道身影往他身边靠了靠，那让他魂牵梦绕的声音含着笑意低低地响起：“我有些看不清路，回去途中要借你的眼睛一用，你可得牵好了，我即将拜堂的夫君。”

穆晚从看到扶光一身绛红婚服出现在她面前时，险些没控制住撩开纱縠好好看看他的模样。这薄纱之下只能瞧见朦胧的轮廓，那耀眼的银白发丝，还有那一身红色都遮不住的温润气质，像月光落在红绸上，温和而又夺目。

扶光只觉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他低头看着纱縠下那若隐若现的眉眼轮廓，眼底浮起一层柔情，轻轻点头应了一个“好”。他也往她身旁靠了靠，肩膀挨着肩膀，红绸在两人之间微微垂着，像一道温柔的桥。

——

踏出飞鸟竹院时，暮色越发浓了，天地一片暗沉沉的蓝。小萝们早早便在山道两侧挂上了灯笼，把回去的路照得亮堂堂的。这会许多小萝卜层层叠叠地挤在路两旁，仰着小脑袋看这对新人，一双双豆豆眼明亮得像加了高光一样。

回去的途中，一前一后两批萝卜提着灯笼走在队伍两侧照明。陶陶、虎子、小渔、永安四个小孩子两人一排走在最前面，小手一把一扬地撒着花瓣。碎瓣纷纷扬扬飘下来，落在穆晚与扶光的头顶、肩头，落在后方跟着的众人衣摆上，空气里浮着一层淡淡的清香。

扶光一路配合着穆晚的节奏。他手里稳稳地牵着那段红绸，一路轻声提醒：“阿晚，前方要下台阶了，小心脚下。”说着便先下一步，侧身站在台阶旁，静静等她安全落脚，才继续往下走。

回到第一峰时，宴席已经被留下来的清淞等人和小萝卜们摆好了。众人远远看见两道身影从山道那头走来，欢呼声一下子炸开来，热热闹闹地涌过去：“新郎官，新娘子回来了！”

穆晚跟着扶光的脚步，在众人和小萝卜们的簇拥欢呼中一步一步走到青庐前。郎见秋上前，将两人手中那段红绸取下收好。

王婆端来一盆温水，盆沿搭着一条素白的棉帕，水面上浮着两片艾叶。她笑呵呵地开口：“来，小光跟小晚，把手一同放进来洗洗，行沃盥一礼。涤去尘俗烦扰，愿你们两位往后同心相守，岁岁和睦，白首不离！”

扶光怕穆晚隔着纱縠看不清铜盆摆在哪儿，尾指悄悄勾了勾她的小指，轻轻往盆沿的方向带了带。

穆晚心里一甜，纱縠底下抿着唇忍住了笑，顺着他的力道把手探进温水里。两只手隔着水面交叠着，洗完取棉帕拭干。

王婆又走到主桌宴席前，眉眼盈满喜气，扬声道：“请二位新人移步案席前相对而坐，行同牢之礼。同食一牲，共赴烟火，愿你们三餐相伴，甘苦与共，一世两心相契！”

穆晚与扶光依礼坐下。案上摆着一份炙肉，扶光取了最软少酱汁递到她面前。隔着纱縠，穆晚瞧见他这细微的举动，脚在案下轻轻碰了碰他的靴尖，算作回应。扶光抬眸望向那层朦胧的纱縠，仿佛隔着薄纱看到了那双弯弯的葡萄眼，眸中泛起温柔的笑意。

同牢礼毕，王婆取来一对以葫芦剖成的卺杯，斟上米酒，由陶陶呈上去，她声音慈和，满含祝福：“接下来行合卺之礼。两瓠相合，本为一体，往后两人相敬相爱，琴瑟永谐！”

两人接过酒杯，微微仰头饮尽，喝罢扶光将两只瓜壳合在一起，用那根红绳细细系紧，两只半瓢严丝合缝地拼成一个整圆。

王婆引着两人走到一旁的青庐前：“两位新人到青庐前，新娘子纱縠换却扇，新郎官准备却扇诗。”

穆晚的小指勾住扶光的小指，跟着他走到那间与帐篷有些相似的青庐面前。郎见秋把早已备好的团扇递到她手中，她举起来挡住脸，只露出鼻尖到下颌的位置。等她挡好了，郎见秋才轻轻取下她头上的纱縠。

扶光在袖中握了握拳。他终于可以看见阿晚了。

他缓缓按住几乎跳出胸腔的心跳，轻吁一口气，目光落在她挡着脸的团扇上：“山月知吾意，桃芳照玉颜。扇开相见处，岁岁共萝山。”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穆晚的反应。

穆晚将团扇一寸一寸往下移。先是光滑饱满的额头露了出来，接着是细细描过的柳叶眉，接下来一双含着笑意的，宛如落满星辰的葡萄眼露了出来。那双眼睛一看见他，眼里的光霎时又亮了一层，笑意漾开来，像月光落进湖面。

扶光的手在袖中微微攥紧，喉结不自觉咽了咽。团扇完全挪开的刹那，他的眸光骤然定住了。

今日的她妆容明艳，眉眼被细细勾勒过，面靥上薄薄点了一抹胭脂，唇色嫣红柔软。青丝高挽成髻，衬得脖颈纤长秀美，几支银钗与簪花点缀其间。一身青绿绫罗婚袍衬得她明艳端庄，往日的恬静清丽里多了一层说不出的慑人艳丽，像春日最后一枝晚开的玉兰，忽地一下绽在眼前。

而穆晚看着对面扶光一身绛红婚袍，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扶光穿红衣比她想象中还要好看。那身绛红色的婚袍夺目又端正，衬得他眉目间温润灼灼，白发用红带束在身后，冷白与艳红撞在一处，格外夺人心魄。平日那双温和的眼睛此刻满目深情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目光撞在一起，谁也没挪开，眼里只剩下彼此的模样。

直到陶陶脆生生的声音从旁边响起来：“哇——晚姐姐真好看！”

两个人这才同时红了脸，微微偏过头，收回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众人。

“呵呵，小陶陶啊，该改口叫嫂嫂了。”许大爷抚着胡须，笑眯眯地提醒。

陶陶眼一亮，立刻跑上前一把抱住穆晚的腰，仰起小脸，声音软糯糯的，“嫂嫂！”

穆晚低头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软成一片，抬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嫂嫂在。”

“嘿嘿。”陶陶往她怀里拱了拱，小脑袋蹭着她的腰腹。

王婆笑着上前走最后的流程：“哈哈，宴席开始了。送新娘子进婚房，小光要留下来，待会儿再回去陪新娘子。”

穆晚：“……”她默默看了一眼不远处热气腾腾的案席。她没得吃的吗？她也饿了啊。

大概是她的眼神太过直白，郎见秋走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轻笑：“待会儿我带些给你。你先回房去歇着，把这身衣裳卸下来。”说着伸手虚虚引了一下，带着她往婚房走去。

穆晚转头看向秋姨：“秋姨，你去吃些东西吧，剩下我来便行。”秋姨累了一整日。

秋姨摆摆手，径直带她往婚房走：“秋姨不饿，也不差这点时候。这发饰复杂得很，你又不擅长摆弄这些，可别把自个儿的头发祸害了。”

穆晚知道秋姨向来是个有主意的，便也没再劝。与其在这里跟她推来推去耽误工夫，不如早些卸完，好让秋姨早些出去吃东西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