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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第 1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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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时棠忽然就觉得江清月的话都是屁了,说不定心脏一直咚咚咚的人是江清月,紧张的也是江清月。

“那怎么办呢。”时棠弯起眼睛,捂住自己咚咚咚的胸口,引诱道。

黑暗里的人影呼吸似乎停了一下,但很快就平稳了,她的声音也一样平稳:“习惯就行了。”

她说:“还有很多个日日夜夜,不能每天都紧张。”

时棠:“……”

完蛋了,她要日日夜夜的都紧张了。

话已至此,时棠忽然想起来团团,她为了压下自己胸口快要扑出来的心跳,忙扯开话题,问道:“你还没跟我说团团怎么来的呢。”

她这话题扯的生硬,让江清月在黑暗中弯起眼睛,她最喜欢看见时棠这个模样了,又害臊又佯装无所谓,很可爱。

“没你脑补的那么夸张,”江清月终于不卖关子了,她顿了顿才继续说:“团团是秋姐的孩子。”

时棠闻言先是愣了两秒,而后才震惊的看向江清月:“秋姐?”

黑暗中看不清人,但是情绪的激动让时棠下意识凑近江清月,将对方的眉眼在隐约月光下收入眼中,惊讶求证问道:“是高中在你家当保姆的那个秋姐?”

“嗯,”江清月点头,她嗓音里的情绪忽然降了下去:“是她。”

时棠是个敏感的人,自然感受到了江清月忽然的沉默,她顿了顿,才小心翼翼的又问:“可是……秋姐的孩子为什么喊你妈妈?秋姐她……?”

时棠脑海中除了闪现出秋姐的脸,还闪过一个男人模糊的身影。

她记得秋姐有一个会家暴的老公,当年她和江清月一起劝过秋姐离婚,但是秋姐说她是一个农村来的人,现在大着肚子哪里都去不了,得等平安生下孩子再说。

时棠还记得秋姐那张朴实带笑的脸庞,总是在她不请自来的时候笑两声,然后也做上她的饭,还哄她:“小棠又来了呀,你跟小月关系可真好。”

那时候江清月很烦她总是跟着,皱着眉冷硬反驳:“我跟她关系不好。”

秋姐只当她发脾气,温柔的对着两个女高中生的脑袋各自抓了两把,把俩人的脑袋摁到一块儿:“胡说什么呢,小棠你可别忘心里去,她就是嘴巴上不饶人,实际上心里可喜欢你了。”

那时候时棠是个没脸没皮的,她才不管江清月是真喜欢她还是假喜欢她,她得跟她搞好关系才行,仰着个笑脸,大大方方的点头说:“没事儿秋姐,我才不会在意呢。”

回忆到此终结,实际上时棠见过秋姐的面很少,因为很多时候她不太喜欢去江清月的家。

时棠迟疑的声音再次响起:“……我记得秋姐的老公总是打她,难道是?”

黑暗中又没有了声音,时棠的话音已经落了很久,她不在乎自己的话有没有落在地上,但是她有点担心江清月的状态。

她记得江清月是真的把秋姐当姐姐,倘若真的是秋姐出了事,那在场的所有人,最痛心的只有江清月。

时棠重新侧身面向江清月,并努力瞪大着双眼去看黑暗中对方的神情,隐约的月光下,她看到那人闭上了漂亮的双眼,眼睫有在微微颤抖。

“嗯,”江清月的声音沉的好像含了二月湖底的冰凌渣子,又轻又冷:“秋姐在预产期的时候,她老公在街上跟她吵架,给她推到了马路上。”

“………………”时棠张大嘴,没发出声音。

江清月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当时在开会,没接到电话,等我知道的时候,秋姐已经没了,只留了个孩子在医院。”

时棠知道秋姐对于江清月来说意味着什么——小时候的江清月之所以不近人情,完全是因为家庭教育和父母之爱的缺失,而弥补她这一点爱的,正是高中时候来照顾她的保姆秋姐。

秋姐对她跟对自己的妹妹没两样,甚至在面对时棠时都会爱屋及乌的爱两下。

时棠不想让江清月在这样一个深夜剖开自己心里的伤,她嗓子里忽然挤出来一个尖锐的音,打断了江清月冰冷的沉默。

而后时棠顿了下,才伸出手,在被子里扯了扯江清月的袖子:“……不想说别说了,我可以不知道。”

这件事其实已经过去很久了,从江清月一把屎一把尿的把团团带大到现在,已经过了五年半,而时间是冲淡所有浓烈感情的最好药水。

她早就不会像以前一样只要想到这件事心里就堵的喘不上气。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已经被时间冲淡的痛苦,当被爱人细心妥帖的珍视起来时,竟然又以不容忽视的速度重新复发,让她疼得有点反应不过来。

江清月闭上眼,眼睫忍不住的颤抖,她突然想到了小时候——那时候她对谁都爱搭不理,吃饭也是随便塞两口,所以显得很没营养,小脸蜡黄不说还总是干巴巴。

可秋姐在面对她时却总是带着笑脸,站在厨房门口,扯着她的袖子哄她,每天都千篇一律的絮絮叨叨:“小月,吃饭啦,不要挑食,你喜欢什么跟姐讲,姐给你做,好不好。”

她的手指是短的,一贯粗糙,碰到她的手腕,也很是滚烫。

而时棠的手是修长的,可又因为常年工作,指腹带着茧子在黑暗中一旦触碰,就显得有些粗糙,她的粗糙又蹭着她的手腕,带着和秋姐一样让人不容忽视的滚烫。

唯一与秋姐不一样的,便是时棠扯她袖子的时候很是小心翼翼,仿佛她是一块儿豆腐,只要一用力就会碎。

“其实,”江清月开口,声音比之前更轻,说了一直压在心底的痛苦:“不是没接到电话。”

时棠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个男人抢走了她的手机,”江清月的语速很慢,像在拆一个很久以前的包裹,“把她锁在家里,任凭她怎么呼喊都当没听到,连羊水破了都不管。”

时棠没说话,但扯着她袖口的手收紧了。

“秋姐是从窗户翻出来的,”江清月说,“二楼,她大着肚子,不知道是怎么翻下去的。”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念一份报告,“她跑到马路上,想拦车去医院,但那个男人在后面追,不依不饶的跟她争执,结果在后退的时候……她摔倒了。”

时棠的呼吸停了一拍。

“她摔到了马路上,又刚巧有一辆车经过。”江清月说完这句话,就停了下来。

房间里很静,静到时棠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也能听到江清月心跳的声音——两个声音叠在一起,像两条纠缠的河。

“秋姐跟我提过的。”江清月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冰面上出现的第一道纹,“她说她想那天去医院,想让我开车去送她,我们都坐上了车准备往医院去,但临时有一个重要的会议参加。”

“我要送她先去医院,秋姐却执意让我去开会。那个会确实重要,我让秋姐在家等我,最多半个小时我就回来,可是会议开了两个小时。”

江清月的呼吸已经开始断断续续:“我很后悔。不仅后悔那天每天强硬的把她送去医院,也恨自己为什么身边只有一辆车,更恨自己为了一点莫须有的前途和钱财就放弃了秋姐。”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竟然笑了一声:“其实秋姐的死是我一手造成的,除了你,我谁都没敢说。”

时棠的眼眶终于撑不住了,一滴眼泪滑下来,没入枕头里,无声无息。

“不是你,”时棠憋着嗓子里的哽咽,她不想让江清月心里更难过,所以她要妥帖的去安抚,便强力忍住难过,将难过化为动力,骂道:“这根本就不是你的错。明明是秋姐老公的错,最该千刀万剐的就是他这个崽种才对,跟你有什么关系?”

她恨铁不成钢的哽咽问道:“你为什么总是要把这些罪名和锅都背在自己身上?”

江清月在黑暗中沉默了会儿,忽然又笑了起来。人有时候真有点儿奇怪,明明自己正在痛苦难过里挣扎,好似怎么挣扎都不可以,只有一死才能解决的问题。

可是只要有另一个人因为你痛苦而感到痛苦,想要替你分担的时候,那些阴暗的、难以捉摸的、挥之不去的痛苦,竟然刹那间,通通都不作数了。

“我没事,这事已经过去很久了,你不用担心。”江清月反握住时棠的手,捏了捏她的五指,把她修长的手捏成一个鸡爪,她说:“而且团团的名字是秋姐自己取的,她很期待这个孩子,再刚有的时候就和我讨论过——她希望这孩子一生平安,处处团圆,所以小名叫团团。”

江清月声音很轻很轻:“因为秋姐又很疼我,想要让我永远记得飞翔的力量,于是便给团团定了大名。记得=忆,而忆飞,就是记得飞翔,不要忘却飞翔。”

时棠没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任何语言在这个时候都太轻了,轻到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

她只是扯着江清月袖口的手又收紧了一点,指节泛白。

江清月偏头看向她,黑暗中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她知道时棠在哭,因为她的呼吸不对,太过急促,也带着压抑的喘息,和刚才不一样。

“别哭了。”江清月说。

“没哭。”时棠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江清月没拆穿她,她把手转过来,覆在时棠扯着她袖口的那只手上。

没有握紧,只是覆着,像一片叶子落在另一片叶子上。

“后来呢?”时棠问,声音还是闷的。

“后来我就把团团抱回家了。”江清月说,“刚开始我亲手带,但是公司太忙,我总是顾不上,便又请了很多保姆,刘姨就是这个时候来的,她总是帮我照顾团团,也总是很妥帖。”

“你爸妈没拦你?”

“没有,”江清月的语气很淡,“他们没有机会拦了。”

时棠想起江清月高中时和父母的关系,总觉得自己有些多想,因为对方显得很是厌恶,就连带着她也一起觉得厌恶。

时棠唯一一次见过江清月母亲的一天,还是在一个葬礼石墨,那是个穿着得体、表情永远像在参加葬礼的女人。她站在江清月家的大门口,看了时棠一眼,什么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秋姐的老公呢?”时棠又问。

“判了。”江清月说,“七年。”

时棠算了一下,秋姐出事到现在快六年了,那个人应该已经出来了。

她忽然觉得有点冷,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他不会来找你吧?”时棠问。

“不知道。”江清月说,“来也没关系。”

时棠偏头看她,黑暗中看不清表情,但她知道江清月说这话的时候一定面无表情。

她就是这种人,天塌下来都面不改色的人。

“有关系。”时棠说。

江清月愣了一下。

“他要是敢来,”时棠的声音闷闷的,但很硬,“我就揍他。”

江清月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湖面,只有一点涟漪。

“你笑什么。”时棠凶她。

“没什么。”江清月说,“就是觉得,你也没怎么变。”

时棠不说话了,她把手从江清月的手底下抽出来,翻了个身,面朝另一边。

江清月的手悬在原处,停了一下,然后慢慢收回去。

沉默了一会儿。

“时棠。”江清月叫她。

“干嘛。”

“谢谢你。”

时棠没回头,但耳朵竖起来了:“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听。”江清月说,“也谢谢你……愿意来。”

时棠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窗帘缝隙的那一线光还在地上,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条不会说话的河。

时棠盯着那条河看了很久,脑子里全是江清月说的话。

一直在努力当小孩的江清月,怀里抱着一个婴儿,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没有人在她身边,没有人帮她,没有人问她一句“你还好吗”。

她一个人,就这样把那个孩子带大了。

时棠忽然翻过身,面朝江清月的方向。

“江清月。”

“嗯。”

“团团的名字……”时棠顿了一下,“还挺好听的。忆飞。”

江清月在黑暗中弯起眼睛,虽然时棠看不到。

“嗯,”她说,“很好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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