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筠嘴角的礼貌笑容纹丝不动。
他在湿润的凉风中垂着眼,余光看到大伯母在停车后第一时间推开车门,站定在两米开外。
“哦,原来你给你爸妈做了花篮,这很好,但带上活物就不像话了。”
大伯母宋女士在大学做了三十年行政,说话总带着象牙塔里完美人生培养出的精致风味,现在更是隐隐透着带有优越感的失望。
“祭奠先人庄重肃穆,你带着宠物去,冲撞了别人不好,打扰了长眠地下的长辈,更是大大的不敬。让别家人和管理方看见了,会怎么议论?”
如果是从前的温筠,或许会在大伯母得体的居高临下中,暗中求助父母。
去年就剩自己一人后,更是总忍不住在她面前低头缩颈。
可现在,他只想关上耳朵,向大伯背诵好不容易想到的两全说辞,一了百了。
“……我听书颖说过,你养了只能当网红的猫,现在赚能钱。可生活中总是不一样,何况车不是你一个人的专车……哦哟¥%@#怎么回事!?”
大伯母刚接近航空箱想目睹黑猫真容,砰响的欢迎,直接让她浑身一颤。
温筠看她双唇翕动,无声骂出了方言。
下一刻,他转身轻拍航空箱,假咳着“嘘”了声,藏起嘴角差点上扬的冲动,心里不断给出其不意的功臣鼓掌。
节假日的大早上,在马路边发生有男有女甚至有宠物的冲突,很难不吸引眼球。
在大伯母差点因丢脸而恼怒之际,一直沉默的温大伯终于下车走到妻子身侧,板正着脸看向温筠:
“你大伯母说得很有道理,把猫先放回店里吧,别耽误了正事时间。你爸妈在那边,不会想看到你耍小孩脾气。”
“是这样的大伯,踏雪也是我的家人,我想……”温筠深深吸气。
然而大伯母就是觉得他要顶嘴狡辩,快速小声地提醒站在身边的丈夫:
“金眼睛的黑猫带去墓园不知道会不会招惹什么,老公,你侄子他不懂事,我们必须教教他……”
温筠倏地又将那口气叹了出来,当着两位长辈的面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磊姐,对……还是你来接我吧,我在店门口等你。”
很快挂了电话,他朝脸色阴晴不定的大伯和大伯母半鞠躬致意:
“我记得大伯母从前教导过祭祖祭祖要庄重,不能有冲撞。更谢谢大伯惦记着我,提出载我去墓园,可惜我不够妥当,还是坐朋友的送货车更方便顺路,就不耽误你和大伯母了。以后也不用再麻烦你们,我自己可以的。”
温筠很难形容在流畅说出这些话后,自己的心态。
既然不接纳他的猫,那干脆也不用接纳他。
反正他是双亲离去的成年孤儿了,在温家的处境好与坏,都很难影响到并不被长辈们喜爱的事实。
温大伯陷入审视被打断的不适,没有立刻接话。
他的妻子宋女士表情更是呈现出微妙的失重感,不知刚才那一拳打进棉花里还是空气中。
“也是,二十多岁开店的人了,我不是你亲爸,不便要求你太多。”
索性扫墓的遥远路程不允许他们站在原地。
温筠守在航空箱边,机械地同长辈们暂时告别,没有在意大伯上车前的话语。
直到日常给花店送货的磊姐都站在他面前合掌一拍,他才堪堪回过神。
“哎?今天是该追思亲人,但魂得留在人间哦。”反戴鸭舌帽的司机大姐有些担心。
不过很快,她的担心转变为加粗的疑惑:“今天从依维柯换成中面你就嫌弃了吗?怎么抱着猫还要坐到最后排,恨不得直接坐后备箱里?”
温筠的脸半埋在黑猫的腹间,说话声闷闷钝钝。
“没有……我想抱着踏雪,但是它高冷不亲近人,我就陪它往后坐,给你添麻烦了。”
听着他带着水汽的声音,磊姐不忍心多问,多回头看了两眼散架糯米团似的小温所长,静静踩下油门。
***
朦朦胧胧之间,温筠合上眼,再一睁开,已经站在冬日的街头。
突然旋起的风像开了刃似,一刀一刀剜在脸上,简直分不清是冷出错觉,还是脸上真的开始渗血。
他的视线所及之处太矮了,周围路人模糊不清,只有各种款式的黑色羽服影影绰绰。
……怎么回事呀?
温筠的脑子也被冷得几乎关机,觉得过于压抑,只能先关注边上的花坛,萧瑟归萧瑟,还是能看出点绿色来。
天黑得真早,爸爸妈妈去哪里了,怎么还不来呢?
他好不容易找到一个背风的角落,想拿手机看时间,口袋里摸了很久都没找到。
疑惑之下,他抬手挠额头,赫然发现手表也不是智能款——海军蓝的表盘上,白色指针规律移动,塑胶表带磨脏了点,比起海军蓝更接近墨蓝。
不远处,一段枯枝被风撕扯着,猛地抽向半空,又向温筠所在之处坠落,千钧一发之际,又被金色的光点碾成碎末……!
但就差蹲下缩成小面包的温筠看不到这些。
他的视线中,一道黑色的影子伴随引擎轰鸣声劈开寒冷,稳稳刹停在几步之遥的地方。
那人跨坐在硬朗街车上,防风衣收束出干净利落的轮廓,长腿一撑,全包式头盔漆黑如墨,唯有侧边的暗金弧线,彰显不容忽视的冲击力。
很酷哦……
温筠小小的嘴巴张成原型,可惜冷得牙齿疼,下一秒就闭上了。
“温筠,上车,我带你去你要去的地方。”低沉的男声带着安全感响起。
“不行的!妈妈说过,不能上陌生人的车。”
他尽量大声地复述好孩子应该知道的事。
对方半抬起头盔挡风,却没有转过头:“我是踏雪,你不记得了吗?你脖子上挂钥匙的地方,也写着我的名字和号码。”
“是这样吗?”温筠低头,半信半疑扯出羽绒服和毛衣之间的尼龙防割挂带。
套着家门口的钥匙的塑胶挂坠壳是好几种马卡龙色交织的,打开后确实可见踏雪的名字,排在爸爸妈妈和自己之下。
他们几乎组成和谐的一家四口。
温筠刚重新抬头,对方不由分说塞来一个儿童款的头盔。
和他自己戴的很像,大部分为黑色,装饰线则是生机勃勃的绿色。
“上来坐好。”
带好头盔,准备迈着小短腿跟上的温筠根本来不及开口,就被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托住身体两侧,稳稳放到座位上。
脚下毫无支撑,不紧张实在太难了,他紧紧抿住嘴阻止心脏乱跳,还赶紧伸手,试探着去抱前座人的腰。
幸好对方立刻握住他的双手,向中间拢了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