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替他找补,差就是差。”赵桁又冷哼,“朕当年,也不见得如此。”
话刚说完,赵桁立马开始咳嗽起来。
咳起来不停的,贴着头皮的青筋骤起,赵桁的双唇都白了,魏然资连忙过来替他顺气。赵萱也忙放下手头的事,忧心地问魏然资:“我爹爹这般多久了?”
见魏然资为难地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赵萱心急道:“说啊。”
等赵桁稍微缓过来些,拉住魏然资的小臂,抓得很紧,连说话都是气音:“无妨。”
“回公主,”魏然资于是说道,“五月有余。”
“为何不早同我说,”赵萱看着魏然资,又低头看着赵桁,“爹爹。”
“本就无碍,”赵桁道,“说了只是徒增你的忧思。”
“哪是无碍啊我的陛下。”魏然资对赵萱说,“公主,陛下不让老奴同您说,但陛下日日犯咳疾,起初只是几日个把回,如今已是一日好几回了,回回皆如此。”
“太医怎么说?”
“太医以为,陛下日日劳累过度,如今开了方子,日日在喝。”
赵萱忽然想起同李忆孟说过的,便低声问道:“袁太医看过么?”
魏然资摇头:“陛下为避免被多人知晓……”
“你先出去。”赵桁忙拉住他,随后抬头看赵萱,等魏然资离开了,才说道:“直说。”
如今赵萱最怀疑的便是袁太医,不过袁太医并未看过赵桁的病情,一时之间有些怀疑自己的猜测,但还是实话实说了:“儿以为,怕是有细作,爹爹还是多加小心。”
“朕还说呢,”赵桁已经止住了咳嗽,“日日早朝都有臣子提立储之事,可朕早朝从未犯过咳疾。”
“他们倒是心急。”赵萱忽然明白了他叫赵荣薪题诗的用意,于是拿起了素楮纸,问道,“倘若儿并未猜错……”
“正如你所想。”赵桁头点得轻,即便已有病缠身,目光却如炬。
赵萱忙跪下:“臣定当尽心辅佐新皇,保大殷基业,请陛下放心。”
赵桁却笑了,笑声很轻:“你也挺心急的,赶紧起来。”
“臣……”
赵萱还正准备说些什么,却被赵桁轻轻托住手臂,轻声说道:“朕自知你一片真心。”
他拉着她坐了回去,却听见赵桁说:“我找个时机,替你寻个好人家。”
赵萱不解,对他说:“儿无心儿女之事,只愿在朝廷中为您效力。”
“我自然知道的。”赵桁说,“我的日子不算多了,如今赵荣薪这样子,能指导他一日是一日,我也不知道大殷的将来是如何。如今你能如愿上朝,是那群老东西见我健在,不敢多言。倘若将来真是赵荣薪接手,照他的性子,必定又该听信小人谗言了。待那时,我竟不知,朝廷可还有你的位子。”
一口气说了太多话,赵桁有点喘。
赵萱原是不为所动,不知何时眼底竟藏了泪花。赵桁能看见,抖着手替她拂过泪水,继续说道:“割地、赔款、和亲这些滥策,自建国以来,先皇从未用过,因为大殷并不弱。可前提是,先皇尽是本事,但倘若是赵荣薪即位。”
赵桁说不下去了。
随后听见赵萱接着他的话:“倘若是薪儿即位,必定同您一般,是个明君。”
赵桁笑了笑,笑意却淡:“罢了,想这么多作甚,朕还没驾崩。”
这顿饭吃到最后,只剩压抑。
她回公主宅回的早,不过酉时。
赵萱将赵荣薪的诗背下来,在书房琢磨着。赵桁说话从来一针见血,一首关于旱灾涝灾的题材,赵荣薪却将立意放在朝廷的作为上。
平日里也并不见得他有多勤奋,自上回在泄青亭写字,之后便很难见到了。她从宫人那儿听来的消息,要么是赵荣薪从哪儿找来个蝈蝈,要么便是谁送了他一只鸟儿。
赵桁的担心不是没来头,赵荣薪这样子,确实难以胜任帝王之位。
这日夜里,她书房的灯亮了很晚,直到魏公公再次来到公主宅。
青梨传唤了一声,赵萱觉着奇怪,快步走出去,便看见魏公公候在二门外。见她来了,魏公公从怀中取出一个细绢包裹的卷轴,双手递上。
卷轴封口处盖着书诏之印,印色较深,像是刚印不久。
“陛下命老奴亲自交与公主。此诏副本,中书省有正本存档。陛下说,公主务必收好。”
她接过卷轴,连忙道谢。
魏然资知退后一步,没有立刻走,他低声补了一句:“陛下还说,此诏留中,新君不得改。”
送走了魏然资,赵萱将密诏置于书房案前,安静地看了又看,想了很久。
等到她解开细绢,她才忽然想起来,赵桁是懂用药的。倘若还能避开赵桁的眼睛,那这位太医定不是个容易解决的。
里面是一卷麻纸,字不多,盖着御宝。
上面写着:朕知公主祺宁,性聪慧,志坚正。朕在位时,尝许其婚嫁自主,不以和亲之议夺其志。朕崩之后,新君嗣位,军国大政自有典章。惟公主婚事,非关社稷安危,不得强配非其所属,亦不得以和亲出降外邦。此诏正本藏中书,副本付公主亲收。新君当遵朕遗命,毋得更改。违者,以违先帝制书论。
时间是元丰十五年三月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