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夜,马车輮轮压过陈府门前的细霜,最后在一处偏门前停了下来。
陈府的管事听了仆厮来报,跟陈老爷耳语几句,就往偏门去了。
行至连廊,他正欲换好恭维说辞去迎,就听一声音传来。
“我听瑛王李琏也在。”金修杰被三五随从簇拥而来,一袭矜贵的褐金锦缎长袄配上他话里的张扬跋扈之意,当真是富贵非凡。在这登州,敢直呼瑛王李琏名讳的独属这金公子一位。
管事朝他拱了拱手,问完几句好,便将人往里院请。
门拱、假山,里院里别有天地。
金修杰本是来找李琏,无意磨蹭停留。他一开始步疾如矢,走着走着竟模糊听得一些羽调徵声。那声音袅袅婀婀,犹美人半抱琵琶半遮面。越往里走,声音便明晰了起来。他不自觉步履渐缓,目光也锁在戏台上那粉衣花旦的身上了。
金修杰只觉那唱戏的女子有些眼熟,但他一时也想不起来在何处听过这戏。
管事恭敬地跟他说:“是春生少爷请的戏班子,唱那出《月上枝》。”
此时,台上的戏已唱至尾声。
元真扮的若兰小姐在经历了丧夫之痛后回到了故乡,在父母相继过世后,她终于和年少时期爱慕的方生一起出走漠北。
这戏的结局是一个大团圆,但在那团圆之中又夹杂着一些两相错过、岁月蹉跎的伤感,因此最后整整一段戏都是留给花旦独唱的。
元真年岁未到,不曾对那种感觉有过深刻体会,但以前戏班的老旦曾教过她应对之法。
老旦说,每逢那时,你便想些难过的事,然后你便又想,左右那些事都挨过来了。
元真落出泪来。
三弦换得不暇,唢呐声层层叠叠,堂锣声也不甘落后。
唱完最后一句词后,元真看台侧的黄阿牛给她使了个眼神。她明了了,小步走至戏台前给陈老爷和瑛王依次行了礼。戏班的众人也从各处上了台来,这是要谢场了。
小福禄跑着递给元真一个福蟾宝盆,元真接过托在手上。
王领班见她接好了,便依讨赏的流程替她在一旁大声道:“福园元真,今日在台上唱《月上枝》的若兰小姐。祝陈老爷松鹤延年、福寿绵长。”
元真托着那宝盆举过头顶,在陈老爷面前跪地而下。
陈老爷倒也大方,当下便让人往那宝盆之中投了不少银钱。
元真听得头上宝盆内叮当作响,只低着头看那膝盖之上戏服的褶皱。
一圈一圈。
元真没有起。忽听有男子在她头顶道:“金蟾含钱,聚财纳福,你们倒颇有巧思。”那声音冷沉至极,似是讥讽,让元真浑身发冷。
是瑛王。一时间,无人敢发一声。
只有后座传来的一短促笑声打破寂静。
“李琏,你又何必为难这个小美人。”金修杰从后座大跨步走到灯火明亮处,他睨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元真,眼神带着一些怜惜,又朝李琏道:“你这般不解风情,怪不得姨母在贵女中难为你寻到一门亲事。”他后几个字说得极轻慢。
“你怎么来了?”看到金修杰,李琏眉头一蹙。
“来寻你回去。见你方才听戏听得入神,便没打扰。”金修杰打诨道。
李琏的生母瑾妃与那金修杰的母亲乃是一母同胞的姊妹。李琏这些年在贵女圈中“闻名遐迩”,不知伤了多少姑娘的芳心,故而每逢这种场面下,金修杰总能摆出他姨母瑾妃来压这人一头。
李琏转身,玄色劲装下摆扫过一些夜晚的风霜。他这次来陈府不是来听曲的,不过是一些恭维讨好,只有金修杰这样的人才受用。既然宴席已完,再为一些小事纠缠下去已无必要。
“凌墨,赏这女子一锭金子。”他开口道。
“喏。”
元真微微抬头时,见瑛王已转身走了,那些随从将他的背影挡得严严实实的。不知怎么回事,她心里仿佛空了一块。
一个带刀的随从弯腰扶起了她,想是瑛王唤的那个叫“凌墨”的。
那人取出一锭金子交到她手里。
“大人,方才可是因为我唱得不好?”元真声音酸楚,她不自觉地小声问了出来。
“三王爷已经走了。您今天唱得十分好,不必菲薄。”随从嘴角浮起笑意,“姑娘把这金子收好。”
元真握着金子,手心有些酸也有些沉,她想许是刚刚举久了那金蟾宝盆的缘故。
金蟾聚福,戏服封箱,这一封就封到了年关后的上元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