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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绂冕之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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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真转过身去,戏台矮栏将她的身形笼在阴影之下。

台上响起胡琴小调和板鼓之声,而后便是彩旦开始念那段著名的《报花名》里的词——

“花开四季皆应景,俱是天生地造成。[1]”

戏台下的人都吆喝叫好,更有甚者已经开始往台上抛洒银钱。一群戴脸谱面具的戏童提着各式花灯上了台去,作揖拜手,把那银钱都接了住。风鼓动着薄脆的灯笼纸,发出猎猎响声。偶有银钱打在灯笼上,破开一个大洞,露出里面明黄的灯芯。

那灯芯在风里变形、打旋儿,泛着幽蓝的边儿,最后变态成为一抹灰。

元真想到一句词儿,“春风吹去万物生,灯明夜烬在此时”,只是此时不知风从何而来。

戏童拾了银钱便从一侧退场,几个捡场搬了一桌二椅上了台去。木榾盖着红绣缎,合成一幅桌围椅披。那桌椅刚被放下,黄阿牛便朝元真示意,嘴唇微动。

四个字——“可以上台。”

胡琴声停,鼓佬开始轻点鼓心。元真踩着那清脆的鼓声上了台去。那鼓的声响叮咚流淌,宛如一串开花鞭炮,一颗颗炸裂,由慢到紧、由轻到重。元真念白:“奴乃杨春花,大喜之日去见那葛老爷。”

她此番要唱的一幕是《春花夜》里的寻常女子杨春花以续弦的身份刚嫁进葛府与仇人葛老爷洞房花烛的那场戏。

这戏的戏本在福园已经被压箱底了几年。

之前没人唱,不是因为写得不够好,而是因为这戏极难唱。翠萍此前练过,便是连第一折也没能练下来。光是那花旦的步伐练法便与《月上枝》、《捡玉镯》这些戏不同,讲究一个“缓步相合”。“缓步”意为步态少轻盈重节奏,“相合”则指进退张弛与鼓师给的鼓点相合。

锣鼓一震,彩旦退场。几个丑角跪地倒迎。一个白脸老生弓着背倒着从戏台阴影中缓缓走出,转过身来时,抖袖摇身,状似阎王。黑眉尖眼,鹰视狼顾,那便是《春花夜》里的葛老爷了。

元真心下虽不惧,但还是依着戏本往后倒退了几步。

酒杯被丑角送上戏台,摆在了那戏桌之上。老生肩膀微晃,迈四方步到椅上坐下,朝元真一字一顿道:“洞房花烛夜,娘子何故见吾像赴幽冥?何不饮酒?”

奏乐凄然,元真侧目道:“老爷所赐,奴岂敢不从?”

她上前接过酒杯,戏服长袖将杯隐去,转身又正对戏台,将酒倒掉。接着,便是一段表现花旦内心挣扎和痛苦的唱段。唱至最后,元真语气已咬牙切齿,仿若那椅子上的葛老爷已是一块死肉、将赴黄泉。

戏台之下,众人皆屏着呼吸,见这一幕只觉可怖。阎王碰上了另一个阎王!

他们缓过神来时,不知谁先喝了声彩,而后便都是拍手叫好了。

倒完酒后,元真佯作喝光,对老生念道:“奴已喝完,老爷何不陪奴一杯?”

洞房花烛,大红戏服,那话彷如厉鬼索命,阴气森森。然而花旦勾的那张脸又美得让人失神,语气也确是娇弱,只让人明知她手上拿的是毒也想喝上一喝。

扮葛老爷的老生脸上横肉微动,尖眼之中眼珠震颤,拿起酒杯正待要喝时方察觉自己那杯子里还未倒酒。他入行多年,这本不应该是他会犯的错误。一时之间,喝也不是,放下酒杯也不是。

元真眸光扫过老生手中的酒杯,携壶道:“奴为老爷斟酒。”

便是将那错误找补了回来。

……

台下的人越聚越多,把那十字长街都快挤满了。

乞丐啃着馒头缓慢走离了人群。他跛着脚,本就走不快的,不知被谁推搡了一下,那馒头脱了手,滚到了一个维持秩序的官兵脚边。乞丐弯着身子去捡馒头,手指还未碰到,那兵士就摸着身侧木杖,恶狠狠道:“又是不长记性了?”

乞丐站了起来,按着那木杖,耸拉着眼皮赔笑:“官爷莫怪,小人这就走开。”

他转身一瘸一拐地走向了幽暗的街巷,身影隐没后,手上没了馒头,却多了一个腰牌。那腰牌方才还挂在官兵的身上,此刻却被乞丐挂在手指上晃悠,就像是什么不值钱的玩意儿一般。

身后的戏台上传来花旦清丽婉转的唱词之声,乞丐没有回头,只缓步走着。他看见一只只春幡悬挂于树梢竹竿之上,微一凝思,想到那天。

那天,那花旦在大街上看到字条时眼神中闪过痛苦。她道:“你告诉他,我收到了。这是最后一次。”

真让人怜惜。可惜他们都只是幡,不是风。那名叫玉真的女子应该知晓。

这世间万物,不过都是随风而动、顺势而为罢了。

戏台对街的茶楼里,一名伙计给刘刺史等人端上了茶水。

茶是灵岩寺收来的新茶泡制而成,茶汤绿亮,香气扑鼻。刘刺史饮了一口便啧啧赞叹,“此茶滋味甘醇鲜爽,饮后有板栗回香。茶尖立于杯中,犹岩壁之树,抱手于山。”他本想叫李琏也试试,却见那人支颐凝坐,视线正看着那十字大街上戏台的方向。

刘刺史脑海里忽然蹦出一个词,苍松翠柏。

失语片刻,心下又涌上四字——

怎比得过?

“三王爷,喝些茶吧。”刘刺史小声叫李琏。

李琏转回头,目光在茶盏上停顿了片刻,将盏端了起来。在那刺史殷切的注视下,他将那茶汤送进了口里。

“怎么样?”刘刺史问。

“尚可。味道确比前几年的更鲜灵。”李琏喝了一口,便将盏放了下。

“那是了。灵岩寺周遭的茶园就那么几块,前几年是茶苗起了炭疽病,明前减产了。”

见李琏没再说什么,几个官员心下松了口气,便都开始喝茶。

前几年?前几年哪次这位三王爷不是冷着脸没句好话?

今年这个“尚可”,算是好些了。

“刘大人觉得今日这戏有趣吗?”一个官员转移了话题,僵硬开了口。

刘刺史放下茶盏:“这戏是福园特地为演春戏准备的。后头还有几个戏要上,稍安勿躁。”

说话间,伙计来添水。凡面前杯盏里茶被饮过的,他都仔细添上。细长的壶口冒出水柱,添到那体型肥硕的官员的时候,他手腕一抖,那开水便洒在了官员深绯色的绸衣上。看着便烫。

伙计登时跪下求饶。

那官员本想发怒,但座上的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人物,何况李琏也在,他便忍了,只摇晃肥硕的身体、拂袖说要去换衣。伙计连忙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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