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你还记得秋梧苑的夹竹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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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村里一直照顾她的老人病死了。

元真离开了村子。她走之前给老人的小土堆磕了几个头，望了眼低低的矮房，把那印象刻入过往。故去的双亲留给她的杂物带不走，她只带走了一些细软行囊。

秋梧苑的林娘子，小字桃婉。人长得婉约，心地也善。

“我听村里的柳婶婶说娘子家里缺人手。柳婶婶病逝了，让我来找娘子。我很乖的，可以干好多活，娘子可否收留我？”元真眨巴着眼睛看着女人。

她那时年纪尚轻，站在林娘子旁边就像一只小鸡崽，说起话来小鸡啄米似的乖巧。

林娘子起初有些犹豫，只因那时她刚妊子，本意是想托柳婶寻一个手脚麻利的妇女，若有生产的经历那便最好，没曾想来的竟是这样一个小姑娘——

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两只绣鞋的鞋面上也有缝补痕迹。只有那双眼睛，水汪汪，酒窝里荡着甜，依稀可见美人模样。

时逢隔壁学堂的稚子刚放课。他们三两路过秋梧苑，见门口立着林娘子那般美丽的女人，步伐都好奇地慢了下来。他们本能地偷看林娘子，又见林娘子身边站着这样一个脏兮兮的姑娘，便起哄嘲笑起来。

“小乞丐，脏兮兮。没名分的女人，也脏兮兮。”

有老妇人路过，拉扯住带头的那小子，骂骂咧咧，可说的也是他的课业未做。元真见她再回头看林娘子时，那布满纹路的脸上写满了讳莫如深的表情，就像貌美的女人天生是什么灾祸般避之不及。

林娘子到底是心善的。她一把将元真拉进了秋梧苑。木门的栓被插了上，那起哄声终于被隔绝在门外。“我问你，你可有名字？”她问元真。

元真摇头，说自己没有名字。阿娘以前抱着她时喜欢唤她小玉。柳婶婶喜欢叫她小真，只因老人有个死去的孙女也叫小真。可她们都没给她取名字……

“那我便叫你玉真吧。”林娘子道，“你现下无需照顾我，只需跟我学些手艺。日后我身子渐沉了，就得你来照顾我了。”女人给元真安顿了住处，又取了干净的衣裳给元真穿，只是那些衣裳大多宽大了些。

那时，桃花正开。元真的个子一天比一天高，就像抽节的小竹，隐有少女的清瘦感。女人见元真的衣服愈发不合身，便时常裁布给她改衣。

元真最喜欢捧着装针线的小盘子，守着林娘子给她改衣裳。因为每逢那时，她都有一种自己被人珍视的感觉。那种珍视感让她觉得幸福。她注意到女人的手边一直放着一个未绣完的小肚兜，想是林娘子绣给腹中那未出世的孩子的。

她一直认为，女人至少那时一定是期盼着这个孩子出生的。

林娘子是京城搬来的，案上总放着书。她教元真识字，还教元真画京城时兴的红妆。多番下来，书案渐乱。有次拾掇书案，元真见那案台的角落堆着一沓信。每枚信封的右下角都有一个“张”字。上面的几枚信封有些皱，想是常被人看。下面的却生了灰，不知被放了多久了。

她正想问林娘子，却见女人缓步走来，淡然地将那些信都收进了书橱。她想问的也未开口问了。

女人身子渐渐显怀，行动不便，元真便每天愈发卖力地帮她揉肩掐背，好让女人舒坦一些。

直到那天，他来了。男人面容俊逸、身形秀拔，穿着一身鸦青色深衣。他应是林娘子腹中孩子的父亲。林娘子和他见面起先是平淡的，而后不知从什么时刻起他们便激烈地争吵起来。隔着窗棂疏影，元真听见她对他道：“你滚，别再来找我。”

有器物落地的声音，闷沉钝重。

元真进屋，见林娘子委顿在地上，发髻凌乱，眼睛微红。

她连忙上前去扶女人，听那男人道，“林娘，你现下既是不愿意跟我回去，那我下次再来。”

男人走后，林娘子便一直望着秋梧苑中的那棵桃树发呆。许是她身子不适，手上便懒了，连那肚兜也不再绣了。

元真问林娘子那男人是谁。林娘子目光有些空洞，半晌呢喃道，他是谁都不重要。

桃花凋敝的时候，他又来了。他带了很多补品来，装在箱里，放在廊下。

元真路过那扇窗棂，见屋内的男人和女人抱在一处，他摸她的脸，声音里满是欲求，“林娘，你跟我回去吧。”他吻她。元真移开了视线，只能看那棵桃树，落英陷在泥里，这才发现三月里那满树妍丽的花朵此刻竟都衰败了。

她去廊下清点那些补品。在那不知蹲了多久，膝盖也酸软了，听到衣料窸窣地摩擦地面的声音。她抬头，看那男人正站在桃树下，微微仰着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官人可常来看林娘子。她……很不好。”元真嗫嚅开口。

他注意到元真，似是看到她那身改过的衣裳，道：“她针线向来不好的，你帮我照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