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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关庙夜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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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琏沉默看她。

她被他看得局促不安,说:“戏本里不是常写触景生情、睹物思人吗?”

他忽然说:“今天的月色很好。这马关养在府宅的马厩里已好几年了,没一天不在饱食。它都快被仆厮喂得跑不动路了。所以……”

他接着道:“所以你也不必可怜它。今日它一出来,便像脱了缰,拉也拉不住,一点儿没了以往在军营里服管的样子。”

她道:“那王爷可常带它出来喂喂它。”

她说话间,看那马还在逮着机会偷摸吃草,忍俊不禁。

李琏将马头往前带了带,道:“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这马带出来,日夜都需避着人走,不然得被人在背后‘议论到明年’,说是招摇过市……”

元真听出了这人是在说笑,是把她说给他的话还给她。

她眯眼看他,只觉得他在月色下实在有种蛊人心魄的俊美。于是她浅浅笑:“在登州城内谁敢议论三王爷?”心下只想,你长得如此好看,你的马也好看,若在十字大街上走,就算是招摇过市也是好看的。怎么能妄自菲薄呢?

她本想委婉给他说说自己的想法,却听他道:“再过会儿,就到禁夜了。你该回去了。”

她语滞,那些心里的话就被埋了起来,终究没能说出来。她接话:“是啊,我该回去了。”

声音轻得就像是说给她自己听的一样。

***

清浅月色撒在落雨的河面上,一层薄盐似的,随着吞吐的水波层层散开。

雨稍大了些,她和李琏借着月光往远离河的方向走。

不高的草木朝两侧倒斜着。李琏走在前头,她走在后头。黑马扫着尾巴,不紧不慢地扬蹄跟在她身边。她喜欢踩着李琏行路的印子上走。走了一截往回一望,见背后泥地上留下一堆交缠的印子。人的,马的。他的,她的……雨落在印子上,模模糊糊的。不知怎么地,她心里升起一些模糊的满足,好似短暂地,她不再是一个人。

路上,她看见了月光下的关帝庙,步伐慢了些。李琏问她在看什么,她便指着那关帝庙的牌匾问他可听过庙会门口的夜戏。

门口舞狮的人群早就散了,那地方现下只不过有扇紧闭的大门。

李琏侧着脸看了一眼,道:“我不曾听过,说来听听。”

她笑,欢喜走到他旁边:“便是官府请人在寺庙前头唱戏,附近的乡邻都可以来看,不受禁夜规束。”

李琏道:“我还道是什么。你一提夜戏我先想起少时看过的一本书,里面有段讲的是以前某朝有个士大夫悠游金山唱戏的故事[1]。也是月夜,十分有雅致了。”

“金山在哪儿?”元真问。

“应是靠近兖州一带了。”李琏道,“州境内有条河叫沇水。”

元真道:“我竟没有听过。那故事说的是什么啊?”

李琏微微蹙眉:“去那边避会儿雨。我再讲与你听。”

元真愣住,一看自己的手,方察觉自己正攥着他的衣袖。她匆忙放开,羞赧低头。直到李琏到了檐下,她才慢吞吞朝他踱了过去。

这下,她不敢站得离他太近了,只隔着一段距离站着,低头看自己的脚尖。其实,在这样的雨夜里,她绣鞋上的绣花是根本看不清的,但她反正也没想看清的,只是给自己找个不那么刻意的姿势站着、不再去看他。

他原本说是要说故事给她,在她站远了之后,也不提了。

可她实在好奇那个故事。

雨打在瓦上,沙沙响。马儿在雨中甩着毛,甩出一些冷雨溅到风里。远处传来鼓声,元真知晓,此刻,应已到宵禁时分了。

因着夜雨,月亮的光华微弱了些。四周漆黑安静,只有岸边船上的灯笼亮着。

“王爷,你的故事还讲吗?”她忍不住问了出来。

沉默之后,她听他低低笑了声。

他忽道:“你不是要听故事么?站过来些吧。”

她抬头,见他俊美的侧廓融在黑夜里,她心下骤然像有只小鹿在跳。

檐上泠泠掉落着雨声,她挪到离李琏几步远的地方,“那三王爷还要接着讲吗?”

如果他能是她的就好了……可一想到他永远不可能是她的,她心里就隐隐作痛。

那痛带出些不切实际的幻影。

黑暗中,她好似看见李琏用冰凉的手指攥住了她的手腕,他道:“那故事里便有一处叫金山的地方。”他攥紧了,摩挲了一下她的腕骨,将她拉近他,“他乘船路过,见岸边的寺庙大殿漆静,就如此时一样。然后,他便让随从拿着备好的东西唱戏。[1]”

她好像看见他和她手指纠缠。

她讷讷道:“备好的东西是什么?”

李琏捧着她的脸吻她,咬她的下唇:“戏具、灯火、锣鼓。”

“后来呢?”

“后来庙里的僧人被吵醒了,直到他走了,僧人也不知当日大殿里唱夜戏的是人、是怪、还是鬼。[1]”

她道:“那的确是十分雅致了。”

雅致到有些怪异。

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给那故事盖棺定论了。

李琏在檐外,正在牵那马。

冷风让她清醒了。她想到在黑暗中自己如何能看清他攥住她的手腕呢?她迟缓地借着月光看自己手腕那处,一条模糊的赤线在脉络间贯穿。

她苦笑,果真是假的,果真是幻觉啊。

李琏牵着那黑马,对她道:“你觉得书里这个故事是真的吗?”

她摇头,轻声说,我不知道。

李琏道:“我少时读时就有疑惑。人怎么能在念起时就正好做了所有准备?”

她想了想,道:“或许念早已起,在他路过金山寺前便已起了,所以才会让随从备好东西,只等一场夜戏到来。但他未察觉。”

李琏道:“有可能。雨停了,回去吧。”

(未完待续)

注:[1]化用自张岱《陶庵梦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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