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真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她叹了叹气,只觉心里头空落落的。
这时,岸边传来马儿低沉的咴咴声。元真循声望去,却见李琏正牵引着一匹吃草的大马。那马浑身黑色,嘴里嚼着草叶,似是还不愿跟他走。
李琏像也不着急,用手顺着那畜生的鬃毛。一人一马就在那河边僵持着,月色下瞧着竟有些诙谐。
元真方才还心道这人大晚上出现在河边颇为奇怪,这下想通,原来是为了喂马来的,只怕说什么“喝酒”、“想死”的话都是为了诓她。
月挂中天,而那大马吃草的地方正在桥的影子处,自是很难被瞧见。
她正想着,见李琏朝桥上看了过来。她也不知道他为何要往她这儿看,只是下意识地别过脸。
只要别让他发现她又在看他就好。
静夜无人,她继续向前走。走了些路程,听身后有马蹄的咯哒声。响得规律,行得极慢。跟鼓佬敲的铜锣似的。她转身,见李琏骑在马上,单手牵着那黑马的缰绳跟在她的后头。马鼻在夜里喷出灼热的白气,离得虽是不近,却让她有种仿佛近在咫尺的错觉。
她垂眼,朝旁略微避让:“三王爷,我可是挡了你的路?”
她迟迟没听见他应她,便有些后悔开口了。
她和他现下是何关系?不过是方才多说了几句话。
地上那马的影子渐渐踱近。她抬眼,月色极亮,亮得让她有种目晕之感。
李琏手上顿然将那马勒停了下来。
黑马挡着月色,似一堵黑色的墙。他睨她,声音微冷:“元真,你走得实在慢。”
大马哼哧,转头朝着她。一双马目睫毛密长、在天上悬着,似一对深棕色的名贵勾玉。
她睁大眼睛,只觉那马的眼中像是能映出人影来,再靠近些,就要把人的心魄夺了去。
它伸着脖子,凑近嗅她,就像是在嗅河边发现的一株草。能嚼的草。
“转回去吧。”李琏拍了下马头,低声喝止住了那畜生的动作。
黑马得了痛,眨巴着眼睛看李琏。马上的人道:“那是人,不是草。你还没吃够么?”黑马甩了甩鬃毛,不情不愿将脖项扭了回去,最后垂在了地上。
元真看这一幕不自觉道:“王爷的马真是高大。它也这样听你的话……”
“听话?”李琏脸色一沉,朝前用手掌在马脖子上胡乱刮了下。他看她,“它可不听话。它跟了我有十五年了,一不注意就到处找草吃。”
“啊……”元真惊讶张口,再看那黑马时眼睛发酸:“那这马儿一定跟着王爷上过战场吧。”
那个时候,从北狄人手里救下村子的,是不是也有它呢?
李琏沉默了会儿,说:“是上过。不过它伤了腿,跑不快了。后来就不上了。”
说得倒是云淡风轻。
“那可真是可惜。”她喃喃。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指摸了摸那马的眼睛和耳朵。
黑马起先警觉一避,后来许是见她没有恶意,便乖巧地垂着耳朵给她摸。
她道:“感觉和小狗没什么两样嘛。”
“你看着它还挺通人性的是吧?其实这家伙可是个狠角色,以前一蹄子下去把敌寇的肋骨踩得粉碎也是常事。”李琏朝她道,“特别是那种不长眼要来牵它摸它的。”
元真眼睫颤了颤,收回了手。
李琏轻轻笑了下。不过片刻之后,他便敛了笑。
他对她道:“我听说金修杰请你后日去唱戏,有这事吗?”
元真没想到他会说这个,道:“王爷说的可是金府的金公子?”
“是他。你见过他。当日在陈府这人帮过你。”李琏道。
元真想起那金公子在陈府帮她解围,又想到在观鹤楼时李琏叫他喝酒,不知二人关系到底如何。她佯作诧异道:“王爷不说,我竟不知是他……金公子他确实送来了请帖到福园。领班也让我备了戏。”
李琏道:“他也请了我。”
元真微微抬头:“王爷也被请去了?”
李琏道:“不仅有我,到时的宴席上还有朝廷派来的台院监察,是负责监察登州异动的大官员。”
后头那半句就像是特地解释给她听的一样。
“异动?”她重复。
李琏淡淡笑,说:“他会死在宴席上,再不能回去。”
元真愣住。
月色下,李琏神态悠然,她看着却有些模糊。
他接着道:“金修杰和我说他在筹谋此事。今日既见着你,便说给你。你到时若听到台下有什么响动,不要管接着唱便是。左右这也不干你的事。”
“三王爷,”她开口,“你不怕我将这事说出去吗?”
“你要说出去吗?”李琏像是听到什么好笑的事,他俯下身在她耳边道:“我只对你说了。如果这事情被说出去了,就只可能是你说出去的。元真,你明白吗?”
她不动声色地咬了下唇,只觉得这人说自己不是好人,当真诚实无欺。
夜幕渐浓了。
黑马嘶鸣了一声,忽然变得焦躁不安。李琏安抚那马头,嘴里道,“你忍着吧。”可这次,他没能像前一次一样把它安抚好。黑马呼哧呼哧喘着气,就要带着他往河边去。李琏单手拉不住它,脱了马镫,翻身下马。
元真只见那人毫无办法地立在草丛边,而那马则隐身在草木繁茂处。一阵水声。
元真朝他喊:“三王爷,这马怎么了?”
他回她一记冰冷的眼刀,嘴唇隔空无声说了两个字。
她脸发烫。突然后悔自己问出来了。
那马撒完尿,李琏将它牵离了河边。她见他回头,许是看她还在原地杵着,又牵着马过来。
风中已经有些豆子般零星的雨点了。
他道:“你怎么还未走?”
她说:“我看着王爷的马,就想到小时候战乱。我的爹娘就是在战乱里死掉了。所以,我总想多看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