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还不算晚。”

一团漆黑里，荒地深处传出异动。人高的墓碑后面，洛怀生盘腿倚着与寒风周旋的石块。

“呵，再晚一点，你小子就赶不上了哟。”

夜里很黑，草垛里更是无一点光亮。裴青禾侧身穿过芦苇丛，寻声走去。看不清脚下的路，不知道踢了谁放在地上的水。水渍溅起，布料遮挡处还有些疼。

太黑了，裴青禾无从确认眼前人是否受伤，光听声音是没什么大碍。毕竟，洛怀生还有心思贫嘴。

他将手里握着的那枚箭镞放在地上，手指磨着上面刻着的花兽铜文，那是西域独有的。“屠城的那帮死小子是西域来的，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我哟？”

摸着黑，在一众风刮荒草的撩拨声中，洛怀生夹杂着气音的质问尤为突出。“你制断魂香，不是为了自保？”

断魂香失窃一事，是瞒不住了。

要想从这位亲自参与制香的长老口中得知关于断魂香的秘密，裴青禾只有如实奉告当年有人将配方泄露至西域一事。

莫晏的母亲携断魂香配方逃至西域，与其交好的男人却还留在中原。只是，物是人非，当年的事究竟为何，再纠结也没了用处。洛怀生听此，心中了大概了然。除了江大，没人再会趟这摊早已浑浊不堪的水。

年少携手制香的友人成了叛国之徒。

“呸！死杂种！知道他心中有恨，但怎能将断魂香泄露给他人！？”洛怀生不免啐道。黑暗中看不清脸，但他明显动了气。

骂着骂着，风就吹的话音散了。

断魂香初问世之时，惊动天下，谁人不知？内存歹念的文臣咽下祸心，蠢蠢欲动的武将递上兵符，边陲小国争着抢着前来大兴进贡，谁都怕这香熏到自家国土。

车马纵横，商客络绎。京城繁华醉人，月色照人之时却亮如白昼，乐声鼎沸。人人都道，是断魂香救了大兴，江山中兴，百姓乐业。

洛怀生依稀记得，几人就见了老皇帝一面。当年皇室内忧外患，朝廷内外虎视眈眈。皇宫满目疮痍，就和那外街马车上垂危的白布一般，摇摇欲坠。皇帝叫他们来，欲寻一救国的法子，最好是能研制出那战无不胜，将国力托到顶峰的毒香。

皇帝两鬓斑白，却不是异想天开的疯子。叫他们来，也实属无奈之举，死马当作活马医罢了。看着打不起精神的皇帝，几个少年却暗自咬了牙，发誓要将这肩上救国于水火无形的担子，挑起来。

当年，香房不大，五个人站开，堪堪不至于手肘相碰。有人碾料，有人持秤，累了就互相搭把手。日子虽清苦，待烟香漫起来的时候，却同闻到了家里的炊火气一般。

四海繁华之时，掌握断魂香配方的几人，却成了威胁。皇帝能让他们制，却无法确定他们只给皇室制。一来二去，同苦过后的同甘，谁也来不及去尝。

是他眼里似是多了些无奈，“看来她当年当了阁主以后，执意要赶尽杀绝也不是不无道理哟！”

安静许久，伴着浓稠的夜色，洛怀生的声音压的很低。“打心里讲，为了洛丫头，我是不情愿你去制那个香哟。”他语速渐满，叹气一声，“事到如今，却是不得不制喽！”

窸—窸—窣—窣—

有草垛，也有衣料的摩擦声。裴青禾隐隐感到洛怀生的声音更近了，“我猜，你小子是亲自过见识过断魂香的威力吧？不然，依静安侯的谨慎，未必会相信这世上真有此强悍之物。 ”

“的确。”裴青禾道。

他的思绪不禁回到那个满城火光的夜晚。当年，京城内承瑶宫起火，城外燕怀王造反。苏菁带着断魂香出逃，至蒙岭山一带时，恰逢奉命围堵燕怀王的裴家一军。那时叛军即将攻破京城，援军未至，寡不敌众。断魂香，是他静安侯亲自所点。

若不是苏菁相助，那场必死无疑的血战将是大兴的最后一仗。日后，恐怕江山移主，大兴哪能苟延残喘至今？

“早闻静安侯骁勇善战，只可惜败得一无治头疾。难道苏菁没有告诉你，断魂香一点，必定玉石俱焚？死者，困于箭下三步穿心。生者，闻之七窍留毒，郁郁而终。”

一字一句，洛怀生说的缓慢。

裴青禾的头疾，就是这样落下的。

“我初次见你，就觉得你面少血色。没成想，竟是断魂香惹的哟！”点了香，却毁了后半辈子的少年将军。洛怀生等着猜他是否后悔，只听裴青禾淡淡一句。

“制香人可会如此？”

黑着，在伸出五根手指都看不见的地方，洛怀生转头看向他的动作却很清晰。“不会，除最后一道工序会引人丧失嗅觉外，断魂香对制香人并无大碍。否则，我也不会参与了哟！”

洛怀生似是想到了先前的事，自嘲地笑道。“不过，如今想要制断魂香，沙凌草是寻不到了哟。至于找其他法子，会制出什么新毒，会不会对制香人有伤害，这谁说的清楚哟？”

裴青禾未言语。

“怎么，在想还要不要让洛丫头制香哟？”

风掀乱了翻飞的纸，洛怀生在黑暗处抓住了什么，芦苇深处漾出他的声音。

“断魂香这东西，情愿去制，难。自己要制，可以。但利利相扣，强迫后人也不得不制，就是另一回事了。”

“知柚是我妹妹，她会愿意。”

纸还在乱飞着，黑暗中能依稀听见洛怀生抓住纸头的动静。

“断魂香是我们几个人一起的心血，谁也无法复刻他人的那道工序，理应带走各自掌管的那部分配方。当年老皇帝多疑，你们那位霂花阁阁主还要灭我们的口。最后还是我想了这个办法，把配方分成几份，各自带走，井水不犯河水。”

他说不上是不是在夸耀，总之黑暗中的神色是飞扬的。大有滔滔不绝一直和裴青禾回忆到天亮之意。芦苇摇晃，他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消逝在荡漾的水边。

“断魂香的配方统共两份，一份是全的，留在宫里，现在还不知道在西域哪个不知死活的杂种手里。还有一份，留在阁主和其余人手里。”说到这儿，洛怀生迟疑了下，声音又只剩下气音，“我这份可全是宝贝，记的东西连宫里的那份都没有哟！”

纸卷翻飞声小了，裴青禾手里一沉，剩下纸边擦过的痒感。他将翻飞的纸卷压在裴青禾手里，又从腰间扯下几张空白的握在手里。“如今，我就是个看客。这断魂香，制不制，怎么制，还是要你们这些孩子说的算哟！”

“先回去吧，知柚还……”

红光猛然从远处亮起，裴青禾站的那处显得愈发黯淡。只一瞬，密密麻麻的流萤四下飞窜。火光外，那些蓝的，灰的，绿的，褐的瞳仁，目不转睛地齐盯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