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怀生站起，眼窝深陷，偏过半边脸来，“晚了，回不去了哟！”

一滴晶莹被弯起的嘴角接住。

“吝啬了一辈子哟，得多给你们留点粮食。到点了，我该给堂倌做饭去了！”

火光衬着他渗血的腿边。洛怀生膝盖不好，加之多年的老寒腿，早不能弯了。

“照，顾好她。”

洛怀生端起地上不知何时放下的一盆水，朝那些金发碧眼的外族人走去，一瘸一拐，腰肢挺立。

“小杂种们！看好了哟，这都是你们要的配方！”

他咬住手里的那团纸，生硬地咽下，一头栽进水里。

面孔浸润在那盆里，只一瞬就泡烂了。浮出水面，最后融化。

“活的，抓活的！不能让他死！”

火光里，他倒在血泊之中。

那盆足以蚀骨的毒水浇灭了一片刚燃起的赤红。

～

云州屠城一事，才让众人意识到，外族势力早已侵入大兴已久。牵一发而动全身，不知云州埋藏着多少异族。

火一烧，是挑衅，很快要传到京城。也是试探，试探大兴究竟还有无回击的底气。

裴青禾走进满香楼的时候，楼上的火依稀灭了。

窗前，洛知柚失神地望向空无一人的街道。怀里有一搭无一搭地拍着正睡得香甜的孩子。口水淌在她细白的手腕，顾不得擦。

直到裴青禾站在她跟前，洛知柚才微微抬起一点头。

“饿吗？”她说。

“我哥做了满满一大锅饭，就是装面的盆找不到了。我们回酒馆去吃，不然他又该生气了啊……呜……”

裴青禾见状凑上前去，让她埋头哭出来。老远，她就见着裴青禾一人回来。

她咬着唇，不住地吞咽。肩膀愈发抖动地厉害，最终抑制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没……没人再和我斗嘴了……我……我哥呢？”

安抚她背后的手掌一滞，裴青禾倒吸一口凉气，酸涩到难以下咽，“知柚，我会替他们报仇。”

“此仇，我定会亲自讨回来。”洛知柚扬起亮晶晶的脸颊，血红的眼眸升起恨意，沾染着血丝回旋在粉肿的眼眶下。

孩子又哭起来，即使火光灭了，脸也憋得通红，许是想齐婶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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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给你的胆子，准你擅自对云州下手？”帷幔挂起，莫晏提着一人的衣领，一把将其跪趴在台阶之下。鎏金瞳孔怒斥对面坐着品茶的男人。

他就是之前在庙里被伤的那个男人，也是那个在糖水铺和洛知柚搭话带口音的那个男人。而被他手提着脑袋的人，正是参与此次屠城的元凶。

“我是二皇子的人，自然是听二皇子的。”坐着的男人悠悠地晃着脚，漫不经心地回道：“倒是小皇子对云州的事这么上心，是分不清自己是哪儿的人了吗？”

那男人旧伤未愈，弓着身子。脸上确是不知从哪儿得来的张扬。“差点忘了，小皇子的阿妈的确是云州这地方的女人，是舔着脸爬到我们大王床上的？”

莫晏将匕首抵在那人脖颈，“你本来是该死的，知不知道？”冰凉的刀尖紧贴他的青筋，满脸的张扬一下子化为灰烬。直不起来的的背部更加带给他无尽的恐惧感。

“小皇子，有话好好说，这真是二皇子的意思，为了试探大兴皇帝的。”声音愈发抖动，那男人肉眼可见的卑微起来。

“我是想和你好好说，可惜你没这个听的命了。”

手起刀落，人头滚落床榻。

莫晏一眼未看，顺手将塌下跪着的人脑袋一同砍下。提着两头卷发，朝窗外的黑水里抛去。

“扑通，扑通！”两声响亮的落水声，一声跟着一声。

莫晏起身离去，虎口处残留着一抹飞溅的黑血。他顾不得擦，连夜骑马赶回云州。天刚亮，他刚好赶到荒无人烟的云州城外。

一路走来，他能叫上名字的人不多，感觉眼熟的人却不少。知州，青楼的妈妈，王捕快还有那些只见过一面的人，都躺在冷风吹了一夜的地上。

一阵凄凉晃过，他越走越快，只希望别看见自己最熟悉的那个人。找了一圈，都没有洛知柚的影子。莫晏深吸一口气，坐到路边一处阴凉处。

满香楼的门关着，酒馆也闭着。莫晏甚至去了一趟后山的寺庙，都不见洛知柚的身影，也不见裴青禾的。他紧着的气松不了，也呼不出。

走到芦苇深处的荒地时，立着三块紧挨着的墓碑。

是洛怀生，凝霜和堂倌的。

那场饥荒的雨后，云州一直冷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