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宁咯血晕倒的瞬间,纵然有不断流转的真元消弭了那源源不断顺着咒印转移而来的疼痛,沈昀辞也感知到了那一刹那的锥心刺骨,好似无数锋利的冰刃嵌入全身关窍,霎时刺得他眼前漆黑一片。
这不像正常状态下经脉恢复时的疼痛。
晏观宁的经脉初初修复,灵气入体游走、促进修复时,断然会因为新生的经脉太过稚嫩,引起难以自控的疼痛,但这种疼痛同样会随着晏观宁修为的不断恢复而逐渐减轻,最终消散于无。即便有尚未治愈的寒毒影响,也不该有……这种几乎要将整个人都绞碎的剧痛。
沈昀辞指间捏着核对仪式流程的玉简,视线扫过在冷雨中飘翻的送魂幡,忽而打断了正在向他汇报的闻家长老,抬手一指身边的副职:“剩下的仪式流程由他负责核对,有失误自行纠正。到了送灵之时本座若是没有回返,便也由他主祭,实在有处理不了的异动,再及时传信给我。”
说完,他也不等呆滞的人群反应,身形一转,已然融进了连绵的雨幕里。
从送灵仪式的祭仪现场到栖光镇的临时驻地也不过两三里,即便有封魔大阵的余威和禁灵影响,沈昀辞赶过去也不过两三个呼吸间。但他赶到闻家门前时,跟在晏观宁身边的白钰和苏谭已然落了下风,被几名身着闻家祭服的侍从压跪在廊下,脸上不知从何处蹭出了细微的血痕。
他面色微沉,脚步一错便要越过挡在屋前的人,可闻家的侍从好像不知道什么叫以下犯上,剑锋寒光一闪,已经贴到了他身前:“灵君留步。”
沈昀辞眉峰深蹙:“本座要见人。”
“家主有命,”那侍从肩背挺得笔直,“除非家主传令,否则任何人不得擅入。”
“口谕?”
“亦为家主之命。”
那侍从不肯退让分毫,大有想要硬闯就先从他尸体上踏过去的意思,剑锋稳持不动。沈昀辞站在廊下,又道:“那让他给本座传道信。”
“家主无暇顾及。”
沈昀辞深深吐出一口搀着寒雨冷霜的浊气,勉强压下胸腔中翻涌的焦灼,无论发生了什么,晏观宁的安危总归要重要一些,在未至险境时,不至于强闯芥子。他慢慢摩挲着手中与晏观宁身上成对的传讯玉简,知道再问也不过一句家主有令,干脆彻底退开,与他们拉开了一些距离。
白钰与苏谭也终于找到了主心骨,被闻家的侍从松开了。两个人当即从冷冰冰的地面上爬起来,整理好弄乱的衣服,恭恭敬敬对着沈昀辞拜了一礼。苏谭不知道是让人摁疼了,还是在地上跪委屈了,险些在沈昀辞面前掉下眼泪。
这招对晏观宁也许有用,沈昀辞此时却没心情顾及太多细碎的情绪,手一摆,直截了当地问:“他今天情况如何,事无巨细,仔细说。”
白钰抹了把脸上的擦痕,已经干了,没再流血。他定了定神,回禀道:“公子昨夜应当没有休息好,弟子卯时去唤他起身时,殿内还亮了盏灯。今早出发前,他又要了一份安神的药,在来的路上小睡了一会。弟子中途进去查看时,发现公子额上的温度比寻常要高上些许,许是发了低烧,不过待他苏醒,热度已经退了。”
“那会脸色瞧着好多了,”苏谭在旁边补了一句,“谁承想……”
谁承想,他不过是跟着闻静宣进屋换了身祭服,出门就呕了血。
这事情太大,闻静宣断然难辞其咎,苏谭越想越愤愤不平,连带声音都稍微拔高了几分,激动道:“肯定是他们为难了公子!”
“信口胡言!”
沈昀辞不愿再起冲突,长袖一翻,举重若轻地化了那道剑气。
闻家虽然并非专擅岐黄之术的医谷流派,却因世代扎根的嵇柯一带地处灵脉丰盈之地,本家所在的晴昼城又有仙灵座相护,气候常年湿润温暖,领地上多有珍惜灵药,族中子弟即便不修习药典,于医道之上也会有两分究研。
加上闻家传承特殊,若是与灵脉相关的伤势,由闻静宣出手救治,可能比从孤奉城或者仙盟临时调任医校前来更为合适。
淅淅沥沥的雨声很快变得绵密刺耳,无形无影的云层愈压愈黯,把目之所及的所有一切都笼在了浓郁的雾气里。沈昀辞听见远处传来的送灵仪式开始的吟诵声,还有雨水刮过白幡时激起的簌簌声响,稍稍闭了下眼。
晏观宁大概又会难过吧。
他太了解晏观宁的脾性了,这个人平日里瞧着无忧无虑,娇生惯养,哄一哄就能得到他柔软的回应,可真遇到了关乎他所思所求的要紧事,他又是不容置喙的强硬,哪怕行不通,拼上命也有可能去强求。送灵仪式这种他惦念无比的事情,只怕是骗着两个小孩和他,强撑着走到这里的。
沈昀辞忽而又想起晏观宁第一次接受灵脉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