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晏观宁还太小,又经历灭门之痛,受了些刺激,前三个月完全是在昏迷中度过的。好几次沈昀辞去悬懲宫看他时,他都在昏迷中将自己短圆的手咬得鲜血淋漓。那血迹蹭在冰冷的悬渊镜上,逐渐变成暗沉的痕,沈昀辞望着那因疼痛而蜷缩痉挛的幼小身躯,无数次怀疑他能否真的撑过最开始灵脉融合的痛。
他将问题告知盘坐在悬渊镜之侧的诸衡仙尊,诸衡只说,那是他的命。
万幸,哪怕中间数次生死一线,晏观宁终究是醒过来了。
站在沈昀辞身后的苏谭到底是年龄尚小,沉不住气,被闻家侍从挑衅的气恼过后,又开始担心晏观宁。他脚下挪了几次,伸长了脖子想往装饰用的窗边凑。但芥子仅显入口,再想看也得去门边,闻家的侍卫一个个有如煞星,见他探头,霎时齐刷刷瞪了回来。
苏谭经不住他们这满是敌意的视线,吓得脖子一缩,反手拽住了白钰的袖口,传音问:“公子不会有事吧?”
白钰眉梢抖了抖,一时没理他,见他又有传音的意思,忍无可忍顺着传了回去:“不要在修为高你太多的人面前传音。”
平日里大家为了顾及彼此间的情面,基本不会去随意窥探旁人的私语,但这种紧要关头,寻迹灵君多半已经将神念密密麻麻地铺了出去,谁敢在他面前传音,和公开喧嚷有事要奏一样明显。苏谭浑身一僵,终于老老实实站回去,不敢再动了。
可就在这时,身后灵气忽而一动,一道白衣素服的身影推开门,目光从沈昀辞身后二人的脸上轻轻扫过,又稳稳落回沈昀辞面上,对着沈昀辞道:“灵君。”
闻静宣的语气一如往常地翩翩有礼,礼貌道:“有要事相商。”
沈昀辞微微颔首,顺着侍从让开的位置踏入了芥子。但就在身后门扉关闭的瞬间,闻静宣侧身抬手,拳风几乎是擦着沈昀辞的面颊,勾起一道尖锐的风响。
闻家素来不以武力见长,栖光镇又非禁灵之地,闻静宣不过元相期的修为,怎么也不可能跨过两个大境界真正伤到沈昀辞。他手指关节握得发白,甚至在静谧的空气里发出了“咯咯”的碎响,声音一字一字,几乎被他硬生生从紧咬的牙缝中挤出来的:“你们都对他做了什么!”
“有事不妨直说,闻家主,”沈昀辞站在原地,连身形都没有晃动一下,冷静得像是八风不动的塑像,“这般动怒动气,对眼下的境况没有半分助益。”
闻静宣却被他这句回应彻底点燃了压在胸中的怒火,握着拳的整只手乃至半边肩膀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血珠一颗颗顺着指缝砸在地上。他几次试图将这太过外露的情绪压下去,却只招致了更加严重的反弹,情急之下,他猛地抬起手,指尖聚灵成刃,一刀割在了自己小臂上。
沈昀辞不太认同地皱起眉,不动声色避开了。
闻静宣盯着手臂上撕裂的伤口,重重喘了两口气,仿佛终于给自己积压的怒气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出口。他直起身,在自虐一样的疼痛里变回了常人眼中风度翩翩的闻家家主,开口道:“我要立刻带他回闻家本宅。”
“理由。”沈昀辞淡淡道。
“你自己不清楚原因吗?”闻静宣反问。
“他现下暂居凌照宫,若无要事,本座……”
“这种自欺欺人的话就别随口拿来搪塞人了,”闻静宣冷冷打断了他,“暂居凌照宫,非要事不得离?这话是仙盟下发的律令,还是他亲口提给你的要求?诸衡仙尊私自动用悬渊镜,你又将人一声不吭藏在凌照宫,栖光镇送灵仪式尚未结束——沈灵君,你说得出这种话,敢把事情放到明面上让百家讯问吗?”
闻家的仙灵座对于地脉有监控推衍之能,悬渊镜在世家之乱前,也一直由闻家守护。百年前闻家闹出来点事情,在他和湛雪仙尊面前都弄得极不愉快,不过要到晏观宁被废之后,闻家才算彻底不跟玄观山和仙盟亲近了。但悬渊镜奉在悬懲宫,无论闻家态度如何,仙盟总要对闻家恭敬几分。
闻家若是上门问责,最后问出多少另说,面子上是没办法过去的。
况且,晏观宁所犯若真的是他所不知晓的灵脉伤,那么现下随闻静宣去闻家本家,绝对要比回到凌照宫再行召人要稳妥更多。
……那屏风之后的心跳,实在是太慢太弱了。
沈昀辞抬眼望向闻静宣,视线扫过被鲜血浸透的袍袖,神色终于稍微松动了两分:“想带阿宁走可以,但你必须告诉我,他如今的身体到底出了什么状况。”
闻静宣斜乜了他一眼。
他眼底盛着满满的讽意,说不清是讥讽还是自嘲:“七情尽损,心脉破裂,脏腑已现枯败之相,种种药疾积重毁骨,谁知道他这些年到底是靠什么撑着活下来的。”闻静宣每一个字都含着血气,“可你呢,你把他从湛雪山上带下来,不想着先为他验看身体疗伤,而是动用悬渊镜的力量将他已经破碎愈合的经脉硬生生撕开,再生拉硬拽拼合到一起。你以为他为什么会呕血,那都是他承受不住,灵气割开经脉时攒出来的内伤和血!”
“沈昀辞,”闻静宣冷冷勾起唇,“如果今天不是我恰好带了闻家的溟岁忘忧在这里,栖光镇的送灵仪式,就该有他的一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