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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清醒梦(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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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静宣那时并意识不到这句话中所含的其他意味,只当他对着小狐狸忽生感慨——湛雪仙尊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二十三岁的元相巅峰,坐拥无心琴、见月明两大神魂灵器,真正站在整个仙门顶端的天之骄子,纵然偶尔有些困惑迷茫,甚至是挫折,又哪里能和“愚笨”两个字扯上关系呢?

直到如今,再见到眼前握着金针,眸中空茫的少年人,闻静宣才隐隐约约觉得,他好像终于触碰到了一点点,他从未知晓过的,唯独属于晏观宁的秘密和边界。

“你在害怕吗?”闻静宣问。

“那时候,还是现在?”晏观宁望着前方,“我不怕死,生死有数,本不是什么大事。狐族不过一二十年的寿命,若非湛雪山上灵气充足,它也不会有后来这些年……只是我那时有了些心障,明知它寿数已过狐族极限,还是想要强求它再陪我一些时日……”

晏观宁低低笑了:“所以……它没了,我就不想醒了。”

闻静宣屈指抵过了晏观宁潮湿的眼角。

“心脉也是那时伤的,七情伤和心脉伤一并毁了这具身体最后一点生气,然后落了病根,不能再大喜大怒。”晏观宁长发铺散在榻上,流水一般,目光却望向空无一物的前方,好似望见了二十年前那一场怎么都停不下的夜雪。他手指微动,眼睛却被闻静宣轻轻覆住了,闻家家主掌心温热,道:“别哭。”

“我只是有些难过。”晏观宁声音轻轻,“鸣泉谷主对我说,我不能再靠辟谷丹和安神药强行维持状态,脏腑和灵脉伤得太厉害,再强行用药,只会让身体损伤得更快。可是不用这些药,我连坚持下去的心力都没有。湛雪仙尊后来也为我寻过各种灵药,想要挽回我身体的颓势,但是心结难解,也就一直拖到了现在……是这些旧伤让我修复的灵脉功亏一篑了吗?”

闻静宣摇头:“借助悬渊镜的力量将你体内的灵脉打碎重续,本就是逆天而行,轻易就能要了命。这种情况下,你还被种了引气入体的灵咒——化神期的识海何等宽广浩瀚,那般大量的灵气涌进来,接续新生的经脉不可能承受得住。”

“一会家里长老过来,会先用封脉之法将你体内被灵气冲断的灵脉锁住,然后把积蓄难化的灵力引出。待到日后身体恢复后,再慢慢控制着将灵脉和引灵咒放开。”

这也是目前最周全的办法了,溟岁忘忧能够固定体内的伤情和乱窜的灵力,封脉之法能够保证他不会被再被灵力撕开经脉,最后由闻静宣辅佐引灵,就能够保证在安全的同时,让灵力慢慢温养这具已然千疮百孔的身体。

唯独比较麻烦的一点,是缠命印绝不能再用。

只有晏观宁能如实感知到痛感,才能控制好引灵的程度。

在看到那根金针的时候,晏观宁就明白了闻静宣的想法,但他依然思考了很久,迟疑道:“需要多久?”

“慢一些会更好。”

“我怕痛。”晏观宁又道。

“你可以睡一会。”闻静宣说。

晏观宁现下的身体太差,只是第一步的封脉之法,三十六根金针刺下去,他就未必能清醒着受完。闻静宣本想借着溟岁忘忧的温养之效,让晏观宁在修养中完成最难受的封脉一步,却不想晏观宁半途苏醒,还与他闹了场脾气。

现在神思清醒了,也知道自己任性惹了祸,晏观宁心虚瞥开眼,道:“……那你挪回来吧。”

闻静宣如他所愿地又把香炉挪回来了。

溟岁忘忧非药非物,其中的力量与其说是灵力,不如说是一种和悬渊镜一样特殊的东西,晏观宁伏着身,感觉溟岁忘忧的凉意渐渐压下了肺腑间的血腥,闻静宣安静坐在床侧陪着他,朦胧一道剪影。

“阿闻。”晏观宁又唤道。

“怎么了?”

晏观宁小小打了个哈欠,道:“为什么我会这么困?”

“溟岁忘忧力量精粹,是你的身体需要休息,”闻静宣道,“回头用了封脉之术,你会睡更久。”

“更久是多久?”

“少则几天,多则几个月,身体何时养好了,你就不再嗜睡了。”

“那岂不是很浪费时间?”晏观宁嘟囔道。

“为何?”闻静宣问。

“我被困在山上那么久,”晏观宁说,“我不想睡。”

闻静宣不由一愣。

晏观宁脏腑间有内伤,昏迷时常会呕血,便只好趴伏着睡觉。此时从闻静宣的角度望过去,少年人半张脸埋在软枕里,却怎么也掩不住另外半张脸上的失落。他想了想,站起身,将床头一只琉璃罐打开,然后用小金勺盛了一点点,点在晏观宁唇上。

晏观宁下意识抿了抿:“甜的。”

“甜杏浆,”闻静宣道,“专程带给你的。”

晏观宁便又哼哼唧唧地撇过头,张嘴要糖浆吃。他肺腑有伤,本不该吃喝任何东西,免得雪上加霜。闻静宣拿着蜜罐同他讲道理,要他不许往下咽。可晏观宁起不了身,又不愿意当着闻静宣的面再将东西吐出来,闹了片刻又闷闷生起气,把脸埋进软枕里不理人。

闻静宣拗不过他,只好蹲在床边,跟他大眼瞪小眼,就是不肯松口。最后还是晏观宁先熬不住了,整个人困得几乎要落泪,意识涣散道:“醒了之后……我要……”

“家中还有许多。”

晏观宁含糊应声,又道:“仙灵座……”

“我给你护法。”

“小狐狸……”

“……会好起来的。”

晏观宁已不要回答,只自顾自地絮叨着一些没头没尾的话。闻静宣静静听着,不管听清听不清都答应,好像有无尽的耐心一样。到最后的时候,晏观宁只剩了含含糊糊的哼声,闻静宣当他要睡,却听晏观宁又在忽而间唤了他的名字:“……阿闻。”

“还有什么?”

“谢谢,”晏观宁的声音虚虚落在他耳畔,像一片转瞬即逝的雪,“还有……对不起。”

这三个字用掉了晏观宁最后一丝力气,他再抵挡不住铺天盖地的困意,眼皮不受控制地落下。闻静宣呆立在原地,喉口滞涩,听见门外等候已久的长老叩了门,道:“家主,可要施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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