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宁再苏醒时,已是深夜。
他伏身在榻,身下是暄软而温暖的床褥,耳边是遥远的似有似无的风声。浓沉黑暗从目之所及之处笼罩下来,裹着他疲惫的身体向下沉,恍似神识都泛上了沉重的钝感。良久,晏观宁才再次掀起一点眼皮,勉强从黑暗中分辨出一点暖黄的色调。
是点在床头的一盏小灯,隔着床帏,瞧不太清模样,只有光芒堪堪照亮了半片床沿,恰恰好将他眼前这一块区域避过去。他动了动麻痹的口舌,想要出声唤人,却又有一只手在他鼻尖轻轻一拂,带着点微凉的气息。闻静宣声音无奈,轻叹道:“怎么这会醒了?”
晏观宁这才嗅到鼻端不知名的药香,不苦,反而带着一丝甜意,丝丝缕缕地顺着吐息往肺腑里钻,所过之处一片冰凉。但晏观宁嗅得多了,就又觉得脑中昏沉,四肢也像浸了水的棉絮,重重地往下沉。他向旁偏过头,闷声道:“……不要这个。”
“溟岁忘忧,”闻静宣道,“不是诱你沉睡的安神药。”
“我不想要。”晏观宁还是道。
和病中的人不能讲道理,和神志不清的人也不能讲,尤其当一个人将这两样占全时。闻静宣从晏观宁手下抽回手腕,起身罩住香炉,将它移去了床帐外。晏观宁似乎还有些不满,但闻静宣多少已经按照他所说的做过了,他便又含含糊糊哼了两声,茫茫然对着褥面上的花纹发起了呆。
闻静宣倾身将他鬓边蹭下来的一缕发别到耳后,放轻了声音,温声问:“现在感觉怎么样?”
晏观宁极轻地摇摇头,没有立即回答。
他像是累透了,也可能是根本没攒出更多的力气,侧脸蹭着那柔软的云丝软枕,低敛的眼睫颤如蝶翼。过了一会才勉强张开唇,低声抱怨似的:“……痛。”
“哪里痛?”
“哪里都痛,”晏观宁小声回答,“后背,胸口,膝盖……手腕也痛。”
闻静宣在晏观宁面前半跪下身,让他不用费力也能看到自己的脸,晏观宁半阖的眼眸中满是水汽,额上冷汗涔涔,容色苍白而稚弱。几缕湿发黏在他鬓边,衬得皮肤愈发近乎透明,连嘴唇上都不见半点血色。闻静宣静静看了片刻,伸手揉了下晏观宁带着雾气的眼角。
晏观宁的眼角天生有一点向下的弧度,很柔软的模样,眉间下意识蹙起来时,看起来就又像委屈,又像撒娇,不教人哄不肯罢休的那种。他此刻被闻静宣一碰,就像给满心的委屈找到了出口,拿额角轻轻往闻静宣的手心蹭,嘤咛般哼了一声,重复道:“我好痛。”
“忍一忍,”闻静宣柔声道,“寻迹灵君附着在‘缠命印’上的引灵咒太过强悍,不暂时封印掉的话,你会有生命危险。”
晏观宁将不情不愿写在了脸上,只管埋头往闻静宣手心里贴,像一只追寻着热源的雏鸟。闻静宣任晏观宁闹,待他闹够了,才摸出一根足有半尺多长,米粟粗细的金针,递到晏观宁手中。
“你清楚自己的身体情况吗?”闻静宣问。
他的声音依然放得很轻,却不再是哄人时候那种全然柔软的语调。晏观宁微微一顿,抬起雾濛濛的眼睛,眼中逐渐清明。闻静宣以为自己哪个词说痛了他,却见晏观宁慢慢蜷起手指,再开口时,声音也淡了下去:“哪方面呢?”
“很多,”闻静宣心口一刺,“你的七情伤,旧时的灵脉伤,还有……身体里的药毒。”
晏观宁很慢地眨了下眼。
他指尖捏着那根金针,慢慢摩挲着其上繁复幽微的咒文,针尖上挑着一点昏黄的光。那点光在他转动针身时从眼底一晃而过,忽忽然好似扫过了那枚落在瞳孔旁侧的小痣,像无意识落下了一滴泪,可真等闻静宣凝神去看时,却发现晏观宁眼中什么都没有了。
他眼中那些带着点懵懂,又带着点撒娇意味的软意,就在这个瞬间平静、沉寂下去,像是落进了连荒草都已枯寂的死地。闻静宣的模样端端正正映在他眼睛里,也变成了单薄的、没有感情和温度的剪影。他凝望着闻静宣,又好似隔空凝望到了昏暗中行将就木的自己,同样是山呼海啸一样的陌生。
“七情伤应该是最早的,”晏观宁微微错开视线,平静道,“二十四年前,我设法求人帮我打听到了明月乡的消息。”
那天是很平常的一个午后,湛雪山上有晴好的日光。守殿弟子服侍他用过午膳,便将时间都留给了他。晏观宁倚坐在窗边,一边听着微风送来的铃响,一边摆弄着瓶中新梅,思考是否要让守殿弟子在他窗下再种些别的花样。
但就在这时,晏观宁听见了殷晚冥叩响屋门的声音。
怒伤肝,喜伤心,忧伤肺,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心绪激荡之下,身体必然受损。那时候,他身上所留的废仙之伤尚未好全,又怎么承得住殷晚冥带给他的噩耗。
“我那时不信,总以为鸣泉谷主是打听错了,或者找错了地方……毕竟鸣泉谷不专司情报。”晏观宁侧着脸,目光落在床头昏黄的灯盏上。直到这时他才看清,那其实是送灵仪式上会用到的渡魂灯,大概是闻静宣特意带给他的:“湛雪仙尊又不肯告诉我,我思来想去,若明月乡当真出了岔子,你应当会想办法给我传信。”
“所以,我找机会去了湛雪尊的书房,翻找了他的私人信匣。”
其实,鸣泉谷主怎么会找错呢,信物和位置都是他亲手给出去的。明月乡又不在绝灵线之内,用湛雪尊的执事令去仙盟查个彻底,也不会再查出任何关于那块地方的记录。他只是抱着一点微茫的希望,希望自己所做过的事情当真存在一些意义,不管第一个告诉他这道消息的人是谁。
“那次七情动荡,引动了我体内的气息紊乱,出了很重的内伤,后来时常复发的寒毒,就是那时候惹出来的。”晏观宁轻声道,“但那次受伤,根本上不是那么严重,后来用了些温养的灵药,也慢慢缓过来了。真正伤到根基,是二十年前……我养的那只小狐狸死掉了。”
闻静宣脑中同样是“嗡”地一声响。
六十一年前,魔尊现世,魔族入侵,绝灵线再次内迁。从仙盟做出决定,以仙灵座配合悬渊镜控制地脉,到消息传到边境,组织凡人内迁,不过预留了半个月的时间。
八百里的穷山苦水,注定了太多人无法再次跨越那条界线。绝灵线内收后每一寸争出来的时间,都要献上不计其数的血与肉,晏观宁为此身陷重围,最后只剩一人一剑,拒守孤城整整三日。
第四日凌晨,闻静宣带着闻家的援兵赶到,终于协助晏观宁将围守的邪魔击退。
可那些凡人再走不动了。
断水断粮,生死一线,绝灵线尚有数百里之遥,城中哀嚎连天。晏观宁跪在城前,要靠绷带将剑柄和手掌绑在一起才能勉强撑住身体。有水珠从他颊上砸进荒草里,分不清是血还是泪。
闻静宣第一次见他那般无助无措,哀哀地求着他,求他救人,求他想想办法。
于是,闻静宣动用仙灵座,为那些无处可去的凡人在尽量近处寻到了一处可安身之地。晏观宁生剖一半灵身本相拟塑地脉,再以无心琴作镇,设下层层护阵,将整座山谷严丝合缝地封了起来。
临行之际,有个灰头土脸的小孩跑过来,塞给晏观宁一只包裹,里面裹着个还没睁眼的赤狐。
凡人要入山谷定居,闻家便要清山,将山上威胁太大的妖兽逐出或诛杀。晏观宁一眼认出这只是只寻常狐狸,可能来得不巧,让人端了窝。
这样小的时候,丢给凡人未必好活,他总是心软,便将小狐狸抱走了。
闻静宣问他可要交给自己养,晏观宁摇了头,大概是怕他刚继任家主,太多杂事分走精力。
后来,闻静宣就有了比养狐狸更分精力的事情,晏观宁开始时不时给他写信。信里正事不多,基本是小狐狸的日常:今天钻进湛雪仙尊的屋咬了他的袍服,明天去追山上的雪兔丢了半晚,后天又一个不留神撕了晏观宁的典籍——这些闲杂琐事的旁侧往往会附一两张简笔画,笔触清隽灵动,活灵活现。
偶尔的时候,晏观宁也会在信纸边缘再写几句算不上抱怨的话,譬如“今日闯祸,教师父罚了我”,“愚钝难训,胜在可爱”,“若无皮相,只怕无有立锥之地”之类。闻静宣见了两次,夜间在灯火下反复摩挲着那清秀的字迹,还真瞧出个反着方向排列的字句,写道:“明月乡之事,多谢。”
明月乡,便是晏观宁给那处山谷新取的名字。
晏观宁性情开朗,事不过心,能在信中再提一次,怕更多是怀了促狭心思。闻静宣只作不知,回信时不仅给晏观宁寄了帮助灵兽修炼的丹药,还寄了些只在晴昼城本家生长的灵草。
可是,下一封信中,晏观宁却又在最末尾的空白处,写了一行清浅的小字:愚笨一些,也是生之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