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可我不需要炉鼎呀”卡在他喉中,成了他又惹了祸的最直接证明。晏观宁让酒意蒸得发懵,虽然不情不愿,还是迈着步子往殿陛上挪,然后被云行舟压住了肩膀。
混乱的人群散而复聚,席间穿行的侍从匆匆,很快将乱象处理完毕。晏观宁又向那边望去一眼,却见岑家席位已去大半,沈昀辞回望过来,掌心向下一压。
那在玄观山弟子堂是“事情已经结束”的意思。
后来晏观宁的确没有再在任何地方撞见过那个声称要给他做炉鼎的人,毕竟仙盟册封的灵君位分尊崇,本就不是寻常刚升任的城主能够随意觐见的。但闻静宣没有想到,于越教湛雪仙尊和寻迹灵君敲打成那副模样,日后竟然不但敢提及当年之事,还敢将其臆想成不上台面的风流逸闻。
“……少年一见钟情,魂牵梦萦,终于熬到成亲前夕,却遭师门阻拦,分别之际紧握世子双手,泪落如珠,哀伤道:‘要知门户之见、地位之别,不过凡俗人等强加于你我的束缚,你我天命在身,无论生死,我只许你一人。’又摘了腰间玉璜相赠,态度决然道,‘我心如此玉,只要世子肯带我离开,我便不计代价,与整个师门断绝关系!’……”
说书人讲得慷慨激昂,眉飞色舞,结果一句荒唐话还没收尾,头上就“咣”一声飞下来什么东西,砸得他猛得向前一栽,险些咬了自己舌头。闻静宣临堂而坐,面不改色收回手,淡淡道:“那位身份尊贵,容不得这般造谣,换一本。”
底下一片怨声载道,但说书人捡了银两,揉揉脑袋上的包,也就拿人手短地笑呵呵应了。隔着二楼珠帘,他只见两人相挨而坐,同他说话的那人一身素色锦袍配银白发冠,样貌瞧着不过双十有余,却已有了不怒自威的沉敛之相。他身侧的少年人则要活泼一些,一手懒洋洋撑着下巴,一手捻着点心,微微朝楼下探过身。
说书人在市坊间混了大半辈子,察言观色的水平怎么也练得七七八八,当即便明白自己遇到了正儿八经知晓仙门内幕的贵客。他一嘬牙花,九方木再拍,就顺着话头转了调,扬声道:“那小老儿便换个传得更广些的——《登仙录》诸位可有听过?说的是百年之前,现今仙盟双尊之一的湛雪仙尊,曾于山脚之下捡回一名未及始龀的少年……”
晏观宁动作一顿。
闻静宣额角跳了跳。
这下,即便不去看晏观宁的表情,闻静宣也知道这小老头嘴巴一张一闭,选了个更加要命的本子。晏观宁幽幽抬起眼,不等闻静宣阻拦,声音就清清淡淡地飘了出去:“我不要听这个。”
说书人再次朝二楼望过去。
这次开口的反而是那位不知名仙长身边的少年。
他眉目清秀如画,声音脆生生地,尾音又裹着点漫不经心的慵懒,像是山间淙淙的清泉。说书人听他说话,咂摸半天,实在咂摸不清这两位从天而降的贵客到底是何种意思,但仔细又想,又觉得自己不过是讲点博人一笑的风闻逸事,不至于真开罪到哪位背景通天的人物,于是他硬着头皮又拱拱手,陪着笑问:“不知小公子喜欢哪种话本,不妨说与小老儿选上一选?传奇志怪还是侠仙轶事?”
“我喜欢别人听不见的,”晏观宁道,“你上来,单独给我讲。”
晏观宁说得随性散漫,可话落到别人耳朵里,就变成了另外一回事。说书人站在案前进退两难,“这……”了半晌,愣是没挪动半分脚步,额角的汗细碎地渗出来,显然是被逼得有些骑虎难下了。
但好在没人把他为难到底,闻静宣轻轻叹口气,温声道:“好了,阿宁。”
停了一下,他又敲敲栏杆,道:“也麻烦您上来一趟了。”
说书人抬袖拭汗,一边嘀咕着“不麻烦不麻烦”,一边跟着店小二踉踉跄跄踏进了雅间,方一进门,就撞进了一双清亮如水的眸子里。
眼前的少年人生得还有两分稚嫩,偏又是个极为尊贵的模样,纤薄身形让一身雪白缀金纹的衣袍束得十分利落,繁复精致的金玉小饰缀在衣领腕间。一只绞了金丝的玉冠将长发高高束起,可又有几缕没收上去的碎发落在额边,更衬得他年岁幼弱而身份尊崇,像是意外降临在人世间的神雏。
而他就这样托着下巴,眨巴两下眼,然后对身边男人道:“他怕我。”
“但我不是故意要吓他的。”
闻静宣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
他请小二上了新的杯碟,又给说书人斟下一杯茶,在老头受宠若惊的目光中推过去,对晏观宁道:“选吧,想听什么类型的?”
“我只是比较好奇,”晏观宁微偏了头,“你所说的故事,都是有凭有据的么?”
“这……”说书人一哑,继而打起圆场,赔笑解释道,“小公子,评书话本这种东西,十有八九是杜撰的,大家听个开心,过了便忘。你若是有感兴趣的,我现场给您编上一两个也不是不行——只要您不让我编些杀人放火,恶徒善终的,怎样都行。”
“那我要些妖鬼志异,”晏观宁道,“仙长们降妖除魔的旧事,到了哪里都是那么回事,说来说去也不过众人感恩戴德。可同在仙门庇护之下,各处的奇闻志异却各个有模有样。我既是头一遭来百枕城,自然更想听一听,百枕城的妖鬼又与他处有何种不同。”
这话听起来也很像是来砸场子的,说书人又用袖袍沾了沾额角,试探性道:“我瞧公子明眸善睐,想来也是仙家出身,没准比小老儿我还要见多识广——有道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不知公子听过些什么样的?”
“九尾妖狐,魑魅鬼司,入了魔的仙,成了道的鬼,”晏观宁悠悠道,“从前有一次,我路过一处地方,见满地焦枯,唯独一线清溪自其中穿流而过。我于水边静坐,听见有声音向我讨水,回过头却见是枯树伸了枝,声声哀叫。我于心不忍,为它舀了水,却又见那物在我眼前一晃,化成一地血水流走了,连同那溪水与枯林,都在眨眼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后来我离了那处,便开始想,若一直有溪水横穿而过,此地又怎会生出灾火呢?”
说书人哑然无语。
不知为何,他在忽而间觉得面前这个稚嫩又清朗的少年眼底闪过了一丝像是嘲讽的神色,可真到他仔细去看的时候,又发现那其实是一枚长在眼瞳右侧的小痣,在他眨眼时长睫一闪,恍惚间挑了一点光。他想了想,道:“许是生前求之不得济。”
“故事罢了,何况执念这种东西,真真假假,似梦似幻才有趣。”晏观宁淡淡一笑,“不过您听了我的故事,可想好要给我讲一个怎样的了?”
说书人心中一漏,思考片刻,拱了手:“公子莫急,百枕城中,的确有过这样的异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