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观宁不记得这件事了,闻静宣却还记得,那是晏观宁一剑斩断芜屏霞野地脉后,以未及百年之身受封灵君的那一年。
仙盟每隔五年,就会在朝岁节后的第十二日函邀百家,举办一次琼华宴。若非闭关或巡守地界之类的要事,仙盟诸位灵君以及各家家主掌门基本会接下邀帖,亲自出席。
因此,比起闲散的宴饮,这更像是一次半公开地给门下年轻弟子增长见识,识音善面的机会。加之那一年晏观宁新任灵君,仙门上上下下不管怀的什么心思,人来得至少是空前齐全。
不过晏观宁对此不太上心,仙盟既请了这些位高权重的尊长赴宴,自然不至于在宴席上设下太多规矩。晏观宁作为云行舟唯一的亲传弟子,从前来琼华宴的次数多了,别说参与主殿那些纷纷扰扰的应酬,对各家子弟吟诗作赋、交友闲游的兴致也剩得有限。他知道自己露了面就得见人,干脆早早拜会过其他几位灵君,孤身出了殿,跟在一名名叫裴怀的弟子身边避人。
可惜他避了人,人不避他。裴怀带晏观宁寻了片离得不远不近的海棠花林,又给他温了酒,备了糕点,边给他编花环边讲一些奇闻轶事。晏观宁听到兴处,正待追问,却察觉有人越过他所设的界线,窸窸窣窣近了。
一个年约十七八岁,金镂玉衣,缀珠挂翠的少年从假山一侧转过来,笑嘻嘻冲晏观宁行了礼,开口便道偶遇,问晏观宁可愿与他交换传讯玉简。
若是平时,晏观宁并不介意陪偶遇之人多说几句话,再请对方饮上两杯酒。但晏观宁那日起了醉意,便有些放任自己,懒怠应对这样没什么意义和礼貌的寒暄,起身拍拍裴怀的肩膀,扭头走了。
正好闻静宣给他传信,说闻家已入了殿,他就一声不吭,跑到了闻家的席位上。
殿内的乐声正奏到舒缓处,席间人流穿梭,外间的门派也渐渐进来了。琼华宴的流程就是这样,总要给后面小门小派的弟子们一点面见各家掌事人的机会。闻静宣正与前来拜会的玄玉圃长老协商下一年药材的供应事宜,眼尾余光扫见晏观宁蹑手蹑脚凑过来,不由淡淡一笑,递了杯温好的灵茶。
晏观宁接了,却没喝,反手顺走了闻静宣面前的酒盏。
他这会离得近了,闻静宣才发现他身上已经沾了酒气,神情也不算很开心的那种。身边的长老还在絮絮叨叨说着什么,闻静宣却有些听不进去,他三言两语送走人,给自己斟下一杯酒,在晏观宁杯沿上碰了一下:“遇着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
晏观宁摇头,眉心微微蹙着,他额边碎发垂下来两缕,晃晃悠悠地,鼻尖泛了一点粉,道:“方才在外面,我遇着一个人。”
“他做什么了?”
晏观宁又摇头,以他这会的修为,想要醉酒,总得先卸了周身的护体灵气。闻静宣当他是遇到了其他事情,真气在晏观宁体内一过,倒没有发现可疑迹象。他稍微松口气,想了想,又问道:“我带你下去休息一会?”
晏观宁面露犹豫,似在思索衡量,闻静宣对他伸出手,吩咐侍从去备碗甜口的醒酒汤,又听岑家那边起了动静,有人大声喊道:“我看见他往那边去了!”
闻静宣转眼,见岑家一群人齐刷刷地朝他望了过来,或者说,望向了他身边的晏观宁。
晏观宁则有些茫然地抬起头。
他实在是有些醉了,眉梢眼尾都开始泛红,一手扶着闻静宣的手臂,唇瓣丰盈,眼神瞧起来湿漉漉地,像是一株乍然被移入此地的沾了露的月见花,茫茫然环视一周,问道:“怎么了?”
坐在岑家席位上的于徵微微色变,主位上的岑家家主一时也沉下了脸,于越却丝毫未知,沉浸在众人的目光中,只当那个半醉了酒的俊美少年亦是哪个宗门前来拜会的旁支弟子,气焰愈发嚣张,得意洋洋道:“我要他做我的炉鼎。”
此言一出,所有认出晏观宁模样的人面色都变了。
唯独晏观宁还有些状况外的模样,顺着于越所指的方向点了点自己,不解道:“炉鼎?我?”
在仙门一些语境里,炉鼎特指那些为人采补修为,地位低下的修士,在席面上当众说出这种话,与折辱已经没有任何区别。闻静宣面沉如水,一手半掩住晏观宁,起身就往岑家席位的方向走。
但沈昀辞比闻静宣离得更近,抬手挥散面前人群,缓步走到于越面前。他的语气平和平缓,温声问:“你要那个人?”
于越心比天高,又见沈昀辞神色亲和,更加志在必得,仰首道:“是他。”
下一瞬,于越眼前一白。
他整个人“哗啦”一声撞飞出去,鼻血横流,重重砸翻了满布杯碟的席案。
岑屹林豁然起身,勃然怒道:“沈昀辞!”
“岑家主若是管教不好族中子弟,不妨交由审刑司代为教引。”沈昀辞若无其事收回手,“以免言行无端,再在琼华宴上闹出这样失了规矩的荒唐事。”
“我岑家之事,何时轮得到你来越庖代俎!”
“灵君之位,又何时允得到一个小辈随意僭越?”沈昀辞礼貌反问。
岑屹林怒目而视,眼见要再起冲突,所有人都噤若寒蝉,只有与岑家稍微交好的两位家主意图上前劝架。良久,上首传来极轻一声脆响,湛雪仙尊将酒盏搁回案上,目光扫过汩汩吐血的于越,又落到茫然无措的晏观宁身上。
他声音里没带半分怒意,偏生压得在座每个人都喘不过气,一字一字道:“晏祈安。”
“来本尊身边坐。”
“……”晏观宁无声张张唇,低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