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法中是一座坟茔。
晏观宁虽说自己不擅阵法,但那也是相对而言。玄观山作为阵门大家,即便没给湛雪一系传承多少,也还有诸衡仙尊挑着大梁。有沈昀辞影响,这种简单用来迷惑凡人的障眼法,对晏观宁来说的确是轻轻松松。
他推出阵眼破了阵,又摸摸踩踩地从满地荒土浮草中挖出块阵石,摩挲两下,抬手递到闻静宣面前。
“是于家的印记。”闻静宣垂眼道。
难不成那说书老儿讲的故事还真是有理有据的?
晏观宁这么想着,也就顺口问了。他那会困得打紧,现在拆了个小阵法,反而清醒了一些,一边拍着手上的浮土,一边把墓碑周围被风吹得硬脆的荒草踩下去。
闻静宣绕着坟茔走了一圈,回身来看坟前的碑文。
是寻常百姓家的墓,墓碑也是常见的青灰石,已经被风雨磨平了棱角,连碑身上的碑文都布满纵横交错的划痕,让字迹变得不甚清晰。但好在这个程度的磨损还不至于影响辨认,晏观宁撑膝蹲下身,手指抚摸过刻痕,慢慢念道:“故张氏素娘,暨女张氏,之墓。”
——一座母女合葬墓。
不好说算不算意料之内,晏观宁抬眼望向闻静宣,听见他问道:“何人立碑?”
晏观宁摇头:“没有写。”
闻静宣微微蹙起眉,沉吟片刻,起身转向了碑后,晏观宁见他动作,也就跟了过去。两个人就着灵影盘的光,挨挤着对到碑身上辨认墓志:“张氏素娘并其女,固安城平函镇人,承定三百二十六年季冬十八日逝,二十一日葬于百枕城北邙山。”
恰好与于家相关,又恰好有魔气。
晏观宁抿起唇。
风吹得他额边碎发乱飘,一时迷了眼,他避了两下,没避掉,就用腕侧在眉睫边抹了一把,道:“所以,这真是个母女相残的故事?”
“什么?”闻静宣问。
“那会,今晚,”晏观宁想了想,改口道,“我同紫云姐姐聊了聊,她说,哪怕是亲子之间的感情,都有可能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导致双方背道而驰,甚至刀剑相向……我从前以为这样的只是极少数。”
“你听她讲?”闻静宣斜斜瞥了晏观宁一眼,“她只比你大半岁,叫什么姐姐。”
“但她比你大两岁半。”晏观宁纠正道。
闻静宣语塞,不太想跟晏观宁争论这种年龄和辈分上的问题,再争论下去,恐怕会争论到谁该叫谁哥哥这回事。但晏观宁也没有给这个问题分出太多的心神,他安静站了一会,道:“那我们怎么办?真将她们分开么?”
闻静宣默然以对。
闻家执掌仙盟中的送灵仪式,对丧葬祭典、迎灵送魂的规矩和避讳要比其他仙门多上更多,开坟这种事,更是要验过地脉,问过天时,再走过仪式才能正式动土。晏观宁闹归闹,却不至于在这种关乎亡者的事情上去触及闻静宣的底线。
他盯着字迹模糊的墓碑看了半天,叹气道:“我有点想我的无心琴了。”
仙门的招魂问灵之术一向复杂,一般要用死者的尸骨,最差也得是生前极为在意的贴身之物,或者亲近之人的指尖血。而无心琴琴弦拨动时,只要应召之灵有一丝执念尚存,就能通过琴音的共振与晏观宁心意相通,在弦上拨出自己的声音。
晏观宁说这句话,就是打算直接解开双方执念,送她们去往生的。
“凡人迁坟的仪式其实很简单,城中就可以买到丧仪用具。”闻静宣道,“地脉天时请家中长老,同样一时半刻功夫。”
晏观宁还是摇头。
他神情有些恹恹地,蜷膝在坟边坐下来,侧颊埋在臂弯里,垂下来的手指拨弄了一下坟前的枯草。
冬已深了,百枕城偏北,天气冷得早。那枯草被风吹过,又被霜浸过,整个都被洗得开始泛白,一碰就折。草茎掉下来的碎末沾在指尖上,晏观宁就又低头去看那截断口,一动不动。
过了一会,他又拨了一下,垂眸道:“方才你没回来的时候,我又感应到了她们的执念,还有一点魔气。但你又说这座阵法跟于家有点关系,我思来想去,总觉得事情未必是我们以为地这么简单。真要跟于家扯上关系,没有十天半个月怕是解决不明白。”
晏观宁抬起头,隔空在闻静宣腰间的灵犀暗纹腰带上虚虚划了一下:“而且,我们手里能动用的,只有我从乘阙宫带出来的那块执事令……你想把湛雪尊招来么?”
闻静宣目光垂落下来:“按照往年的惯例,巡回司这会应该刚刚结束绝灵线一带的巡查。”
晏观宁静静地听闻静宣往下说。
“林家临近嵇柯,一向与闻家交好,今年恰好是他们巡查苍沂一带,我请林家往百枕城递一道函令,回头直接把进度送到巡回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