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紫云曾经是闻静宣的未婚妻。
话本中那一个曾让闻静宣毅然逃婚,然后遇到了所谓“真爱之人”的未婚妻。
这样的故事放在市井传闻中,叫勇于挣脱枷锁,奔赴挚爱;放在事件中心的木紫云身上,却只能叫做流言蜚语,无妄之灾。
她揣度不清楚晏观宁的来历,也反抗不了闻家明文纳聘的婚约。所以后来与晏观宁结识那几年,无论晏观宁怎样待她,她在面对晏观宁时,总觉得心里隔着一层名为芥蒂的纱。
可要是单纯问木紫云对晏观宁的看法的话,她又很难对这个只是在闻家短暂借住,性情活泼跳脱,甚至在某些时候显得不束规矩的少年人产生任何隔阂以外的恶感。她对着仙灵座上由灵流凝聚而成的恢弘山野,微微垂下眸,欠身行了个礼,道:“好久不见,少君。”
“好久不见,紫云姐姐,”晏观宁的声音依然是她所熟悉的轻快,尽管隔着山水迢迢,他的话语显得断断续续,不甚清晰,“这样晚了,阿闻怎么还把你叫过来?”
跟在晏观宁身边的闻静宣立刻又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晏观宁不是什么专心的主,向来是谁动静大先关心谁,让闻静宣这么一打搅,他当即就扭过头去,关切道:“被风呛到了吗?”
“没有。”闻静宣扫了眼灵影盘,若无其事道,“我过去探查地脉,你在这里等我。”
晏观宁就乖巧应了句好。
闻静宣把他放到了个背风的地方,想了想,还是不太放心,干脆没撤挡风的结界。木紫云敛手立在仙灵座前,给身边负责护法的长老打了个手势,待人走出一段距离,才回答道:“今夜轮到我在仙灵座当值,差不多你们出城的时候,我才换班过来。”
“这样。”晏观宁盘腿坐着,似懂非懂点了点头,忽而又反应过来,“你是闻家的执事长老啦?”
“是哦,少君。”木紫云带着一点笑意回答他。
“那我应该给你准备贺礼。”晏观宁认真道。
闻家的规矩繁杂森严,仙灵座更是门中的重中之重,能获准接触仙灵座的执事长老屈指可数。木紫云作为外姓,想要走到这一步,需要付出的努力难以想象。
但晏观宁知道执事长老在族中地位殊然,却会本能忽略木紫云为了走到这里所受的磋磨。他半天没想好要送怎样的礼,干脆把这件事暂时抛去了一边:“我再过几天就回去啦,到时候也要用仙灵座推衍一些东西。你是执事长老的话,可不可以来帮我一起?”
木紫云笑意轻微,平和道:“家主不要与你一起么?”
“他要忙着操持朝岁节的事情吧?”晏观宁思索道,“或者你们一起来嘛,肯定比我一个人算得要快些。”
木紫云轻轻笑,没直接回答晏观宁。她在面前流转不休的山川图中轻轻一点,灵影盘上便又多了一个闪烁的银点:“我空得出时间就来。最近朝岁节临近,晴昼城中热闹得很,花灯会酬仙会甚至已经开市了。等你回来,不如先去城中好好逛一逛。”
晏观宁果然轻易被她转移了注意力:“我喜欢的那家琼绮楼还开着么?”
“开着的,”木紫云道,“前些日子我还去过一趟。”
“他们家的百果酥酪好吃,”晏观宁拨弄着膝盖上的灵影盘,转出一个恰恰好的角度,把百枕城一点不缺地盛在了里面,“我这两日停在百枕城,阿闻也带我吃了好些有趣的东西,等回去的时候,我给你带一些。”
“那要多谢少君了。”木紫云道,“你会在闻家过朝岁节吗?”
“会,应该还会在闻家玩一段时间。”晏观宁回答,但是过了片刻,他又叹了口气,眉心微微蹙起,忧愁道:“但我不知道这件事情会花费多少时间。”
“少君指的是……?”
“今晚这件事,”晏观宁收回目光,又把灵影盘放回膝盖,仰眸望向灰沉沉的天空,纤细白皙的手指撑着下巴,“我有些想不明白。”
木紫云安安静静地等待晏观宁继续说下去。
“我昨天做了个噩梦……梦到一对母女,希望我和阿闻可以帮忙杀了对方。”晏观宁简单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静静道,“但我想不通,亲子之间,究竟需要有多大的仇怨,才会让她们产生想要杀了与自己血脉相连的那个人的想法呢?”
木紫云稍微顿了下。
漏刻,她轻抚过袖口绣银的灵犀纹,看那繁复花纹在灵流映照下涌过浮浪一般的光,开口道:“少君有过想要杀了谁的想法吗?”
没有吧,木紫云想。
毕竟在她的记忆里,晏观宁好像从来没有过烦恼,更遑论仇怨。他似乎对谁都带着点毫无顾忌的暖乎乎的好意,哪怕闯了祸,也像猫儿捣乱般无辜。可晏观宁沉默了一会,还是道:“有过。”
“为什么呢?”木紫云轻声问。
“因为……他骗了我吧。”晏观宁声音轻轻。他犹豫着,似乎又思考了很久,才斟酌着字句,低声道:“因为他骗我,骗了我很多年……可那是因为那件事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不会想要杀掉我的娘亲。”
木紫云垂眸,扯了下唇角:“如果欺骗你的那个人是你的母亲呢?”
晏观宁茫然眨眼,望着灵影盘上隐约的山川脉络,这下是真的陷入迟疑了。他拧着眉心,很努力地顺着木紫云的假设去思考,可是过去很久,晏观宁还是摇了头,执拗道:“我娘亲不会骗我。”
“但你知道,人与人之间总会生出各种各样的恨意。”木紫云道,“你会恨一些人,会憎恶他们,许多人都会有这样的情绪,只是程度深浅不同罢了。可能对于某些亲缘淡薄的人而言,他们憎恶的对象恰巧是自己的亲人也未可知。”
晏观宁张张唇,像是想反驳,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像是懂了,又像是没懂,撑着下巴发起呆来。木紫云也只是说说自己的想法,话出了口,便不再多做解释,安安静静继续推衍地脉。
荒野上一时只剩风声。
“……但爱和恨都让人很痛苦,大概。”不知多久,晏观宁自言自语般低声念了一句,秀丽的眉心微微蹙着。但他面前的光忽而被拢住了,闻静宣在他面前蹲下来,不轻不重敲了他额头一记。
晏观宁猛然回神:“阿闻!”
“在想什么,这么入神,”闻静宣道,“走吧,我们去下一处地方。”
“这里有问题么?”
晏观宁端着灵影盘,起身的动作不太方便,便想让闻静宣先将东西接了。但闻静宣扶着他的手臂,往他膝盖下带了一缕风,就借力将人带了起来,道:“没有,往后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