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衿看了他一眼，像是没有预料到他盘算得这么远，语气里却没有太多意外：“这可能会是你们和韩明之间的交易，与我无关。”她把问题推了回去，干净利落，带着边界感，不拖泥带水。
鬼青娘忽然换了个角度，像是早已想好了要在这个节点问出口：“你不是魔修吧。”她说这话时脸上还是带着笑，但语气比之前低了一度，目光停在木衿脸上，像是在等一个没有防备的回应。
木衿没有停顿，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只是笑了一下，语气寻常：“可以是，也可以不是。你们只要知道，我是万化即可。”她的回答虚实不定，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像是把这个问题悬在了半空中，让它自己慢慢落地。
蝰勿盯着她看了片刻，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说来奇怪，若是许久不听到这个名字，我会逐渐忘记你的名字。这也是你的法术？”他问得直接，像是终于找到了一直萦绕在心口的那种不适感的来源。
“不错。”木衿没有否认，语气平静。
鬼青娘与鬼赤君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她轻轻点头，像是已经把这个信息记在了某一个待核实的角落里，但没有继续追问。她重新坐直身体，语气恢复了谈判时的节奏：“我们还得回去和其他人商量。还有一点，”她微微偏头，“你会不会和春衍宗的人交易？”这个问题像一把收起的刀，刀背朝外，却仍然带着余寒。
木衿摇头，语气确定：“不会。和他们不是同道。”当初在缙隶秘境，若不是自己运气不错，可能死在结丹之前，自己的师尊也因为春衍宗修士被封印，就连之前巫傀宗准备盗取万象森罗的法宝，春衍宗也在背后出力，她自然不可能轻易和春衍宗合作。
鬼青娘的表情不易察觉地松了一下，语气也轻了几分，带着一丝商量妥当后的松弛：“那就好。毕竟要是我们出尔反尔被他们发现，可能功亏一篑。”
木衿从她话里捕捉到了那层微妙的分寸。她们和春衍宗之间的合作，也并非铁板一块，彼此之间同样各怀心思。她笑了笑，没有点破，只是站起身：“那我先离开，联系还是用之前的方式。”
“自然。想来这次不会太久。”鬼青娘三人都站了起来，算是送客。木衿走向门口时，能感觉到身后那三道目光分别落在她背上不同的位置，或审视，或观望，或盘算，像三盏被点燃的灯，在她离开之前依然亮着。她推门走出去时，那些目光才被门板隔断了。
木衿的身形在门外的廊道中消散之后，鬼青娘三人在包厢中站了几息。鬼青娘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抬手在窗边的烛台底座上轻轻转动了一下，一道细密的灵气屏障自四面墙壁无声合拢，将整间包厢与外界隔绝开来。屏障落定的一瞬，房间角落里浮现出三道一直不曾显露过的气息。
三道身形从阴影中显现。一位长髯修士缓步走到主位坐下，身着深灰色道袍，面容清瘦，目光不锐利，却像一层覆盖在水面上的薄冰，表面平静，下面压着看不透的深度。他身后站着一位青年女子，身量不高，眉眼间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一袭素色衣裙，未做过多妆饰，修为已至化神。另一侧，一名黑袍修士倚着墙壁，面目隐在兜帽的阴影中，周身气息压得极低，像是一块未曾凿开的黑石，立在角落里，没有出声，但没有被人忽视。
鬼青娘三人齐齐躬身：“师尊。”
长髯修士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多礼，没有先开口，像是在等那些残留在空气里的魔气余韵彻底散尽。他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茶水已经凉了，他却端起来抿了一口，像是需要通过这个动作来梳理方才那段对话的分量。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杯子，开口问道：“此人如何，你们觉得靠谱吗？”
青年女子比他先接话，语气里带着考量过的审慎：“她看起来修为不过元婴，但周身气息收放之间没有一丝破绽。能在咱们几人都没有察觉的情况下离开，我倾向于她确实有些看不透。”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不是质疑，更像在陈述自己观察到的一个事实。
旁边那个黑袍阴鸷修士沉默片刻，才开口，声音低哑：“我也觉得，和她交易还是需要慎重。来路不明，行事利落，即便合作，也得留好退路。”
鬼夫子点了点头，没有急着做决定，沉吟片刻后，目光转向蝰勿和鬼赤君：“赤君，蝰勿，你们去一趟东南区域。找那边的魔修打听一下情况，是否和她所说的一致。若是一致，合作也不是不行。若对不上——”他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是。”蝰勿和鬼赤君同时应声，没有多问，也没有商量，只是记下了指令。两人离开了包厢，脚步声从廊道尽头传来，又迅速被楼下大堂的喧嚣覆盖。
鬼青娘没有跟着离开，站在原处等了一会儿，才开口问道：“师尊，地底那些凡人是否遣散？”
鬼夫子的目光从桌面上移开，看了她一眼，像在确认她问出这句话时有几分已经想好的考量。他停顿片刻，才说：“等赤君他们回来再说。若是消息对得上，就遣散吧。毕竟我们也要有些态度。”他没有多做解释，但语气里的意思已经够明确。
“是。”鬼青娘应下了这个安排。隔了几息，又听到鬼夫子补了一句：“对了，遣散的补偿，多给一些。”
鬼青娘微微抬了一下眉梢，像是有些意外，但很快便明白了自己师尊的用意。她没有多问，只应了一声“是”，便退回到自己刚才坐的位置上。她在心里重新盘算了一遍那几个被遣散者的名单和对应的数额，手指在袖中轻轻拨动着，算着数字，把数目调高了一截。那位万化修士既然想要衡国并入东南区域的庇护中，那必然不可能是恶人。自己这方多做些表现，确实能笼络对方的好感。更何况，对方背后到底有些什么，还没有查清楚，在这之前，多留一步路总是好的。窗外的夜风穿过廊道，卷起桌角半干的茶叶末，在地上旋了一圈，又散开去。鬼青娘重新坐下，将那壶凉透的茶倒掉，又续了热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在等那些将要到来的消息，一步一步把它们安排进自己预想的路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