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珠低头一看,衣袖滑落,露出小臂上几道红痕,是方才被李氏掐出来的。
她不动声色地将衣袖拉下来:“不小心碰的。”
崔明姝盯着她,声音冷下来,“李氏那个老婆子又找你麻烦了?”
“阿姐——”
“你别瞒我。”崔明姝攥紧了手中的茶盏,火气腾腾往上冒,“你堂堂崔氏嫡女,顾府正经的少夫人,嫁过去一年,连房都没圆,还要受那个老婆子的气?她儿子自己跑了,倒怪到你头上来了?”
“二郎只是奉旨述职,途中遇了匪患,不是……”
“不是跑了?那成婚当晚就走,一走就是一年,这是什么道理?”崔明姝越说越气,“当初是他们顾家求着娶你,得了父亲在朝中多少照拂?如今倒好,把你娶回去当摆设,还要受这种窝囊气!”
她“腾”地站起来:“不成,本宫这就去求圣上,给你下道旨意,封你做一品诰命,看顾家还敢不敢看轻你!”
崔玉珠一把拽住她的袖子,崔明姝回头瞪她。
“诰命是封官员母亲的,”崔玉珠无奈道,“我一个年轻媳妇,哪有这个道理?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
崔明姝噎了一下,气势弱了几分,但仍不服气:“那就封个别的……本宫还治不了他们顾家了?”
崔玉珠拉着她重新坐下,温声道:“我既已嫁入顾家,自然以顾家为先。有您坐镇中宫,谁敢真的看轻我?她每次来我这儿找茬,还要掂量掂量阿姐在宫中的分量呢。”
她说这话时微微扬起下巴,带着几分故作骄矜的神气。
崔明姝看着妹妹这副模样,心头又气又疼,可终究软了语气,伸手把人揽入怀中:“你少拿这话哄我。真要是没人敢轻慢,何苦乘这等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入宫?”
崔玉珠靠在她肩上,没有说话。
她的长姐,打小养在齐安王府,外祖是镇守边关的武将,养出了一副直爽果敢的性子,半点委屈都受不得,更别说她这个亲妹妹。
“罢了,”崔明姝叹出一口闷气,拍了拍她的背,“不说这些糟心事,跟你说个正经事。”
她松开崔玉珠,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威远侯世子谢长钰,不日就要从边关回京了。”
崔玉珠微微一顿。
“谢世子年纪尚轻,却有勇有谋,边关驻守两年,立下的战功一箩筐,是如今朝堂上最拔尖的少年将领,”崔明姝说着,目光在妹妹脸上逡巡,“他往后前途不可限量,要不是你和那顾家早早有了婚约。”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里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她的妹妹本该嫁给这位知根知底,青梅竹马的少年将军。
崔玉珠的目光缓缓飘向殿外开得正盛的牡丹,花色秾艳,却照不进她眼底。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声音轻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何来‘要不是’之说。”
崔明姝将她的神色看在眼里,心头一酸,攥紧了她的手。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剩窗外风拂树梢的轻响。
崔明姝沉默半晌,忽然问:“顾晏楚那个人,你嫁过去之前,可曾见过?”
崔玉珠怔了一下。
“见过几面?”崔明姝追问。
“……三次。”崔玉珠说,“定亲时一次,纳征时一次,成婚时一次。”
“三次。”崔明姝重复这两个字,冷哼着,“不过三面,你便嫁了。成婚当晚他便离京,一年过去,你怕是连他的模样都快记不清了。”
崔玉珠没有说话。
她记得。
记得很清楚。成婚那日他穿大红吉服,眉目清隽,身形修长。
拜堂时他扶了她一把,手指微凉,力道轻缓,那是他们最近的距离。
“父亲当年欠下的恩情,凭什么要你来还?”崔明姝的声音低下去,带着压抑许久的不平,“你从小到大,琴棋书画哪样不是拔尖的?京中多少好儿郎求娶,偏偏……”
崔玉珠打断她,“事情已经定了,说这些无益。”
崔明姝看着她,忽然觉得喉咙发紧。
她的妹妹才十八岁,正是最鲜妍的年纪,可眉间已经带上了不该有的沉静。
“阿宝,”她握住妹妹的手,“你老实告诉我,你对顾晏楚……”
殿外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声,打断了崔明姝的话。
崔明姝皱眉,看向门口。
双喜捧着拂尘掀帘而入,行至殿中跪地叩首,脸上带着几分喜色:“启禀皇后娘娘,顾少夫人,宫外传来消息——”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崔玉珠一眼,欲言又止。
崔明姝察觉不对:“怎么?”
双喜咽了咽口水,声音低了下去:“顾大人回京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双喜不敢抬头:“听说……不是一个人回来的。”
殿内骤然安静。
崔玉珠手中茶盏稳稳端着,神色未变。
可崔明姝看见,她端茶的那只手,指头微微颤了一下。
她搁下茶盏,茶水溅出。
“……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