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珠扶着螺春的手走出宫门时,顾晏楚正立在青石板旁。
他是一个人来的,身边并没有双喜所说的姑娘。
崔玉珠心头绷了一路的弦,不觉松了几分。
走近了,她看得更清了些。
男人身姿修长,眉目清隽,周身带着旅途未尽的薄尘。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身上,微微颔首。
“夫人。”
声音不冷不热,像在走一道该走的礼节。
崔玉珠的目光掠过他左边眉尾——那里有一道新添的疤痕。她心头微动,垂眸应了一声:“夫君。”
打了照面后,顾晏楚侧身,抬手撩开车帘,示意她先登车。
崔玉珠垂落的眼睫轻轻颤了颤。她迟疑着缓缓抬手,指尖微蜷,想扶着他的手登车。
顾晏楚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似要抬起,却又压了下去。
他别开眼,见崔玉珠迟迟不动,干脆利落撩帘踏上马车。只剩崔玉珠的手僵在半空。
她沉默了片刻,方收回手扶着螺春上马车,坐在顾晏楚的另一侧。
车内宽敞,却沉闷得发涩。
顾晏楚端坐着闭目养神,没有开口的意思。
崔玉珠偷偷抬眼看了他好多次,面对京城中素有芝兰玉树,清贵无双之名的夫君,独处时她难免羞涩。
耳根有些发热,忙垂下眼,只去看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春光。
马车行至半途,车轮碾过一块碎石,车身猛地颠簸。崔玉珠身子一晃,袖口滑落,露出小臂上那几道还未消退的红痕。
顾晏楚睁眼,目光落在她手臂上,定了一息。
他喉结滚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移开视线,声音压得有些低:“手怎么了?”
“无碍。”崔玉珠拉下袖子,“不小心碰的。”
顾晏楚看了她一眼,眼底似有什么翻涌了一瞬,又被压了下去,终究没再追问,重新闭上眼。
一路无话。
马车在顾府门前停稳,崔玉珠刚探身出车厢,便听见一声哭喊——
“我的儿!”
李氏扑上来,一把攥住顾晏楚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上下打量着他,心疼得直抽气:“瘦了这么多!让娘看看,伤着哪儿了没有?”
顾晏楚任她拉着,温声应道:“母亲放心,儿子无恙。”
李氏抹着眼泪,拉着他便往里走,嘴里念叨个不停,满心满眼只有归来的嫡子,压根没看一旁的儿媳:“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娘让人炖了半日参汤,你赶紧回房歇着,好好补补,可别亏了身子。”
婆子丫鬟们簇拥上来,熙熙攘攘一群人从崔玉珠身边涌过,全然将崔玉珠挤到一旁,视若无睹。
螺春满是委屈:“大夫人也真是,少夫人站了半日,连句话都没有……”
崔玉珠淡淡打断她,理了理袖口,缓步跟上,“家宅礼数,不可妄议主上,失了规矩。”
正堂里已经坐满了人。
顾家二房三房的女眷都到了,围着顾晏楚嘘寒问暖。
庶长子顾清许立在一侧,神色谦和,拱手道贺。几个小姑娘凑在一处叽叽喳喳,满室热闹。
崔玉珠走进来时,几人随后叫了声“二嫂”,她向几位长辈见礼后,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顾家的姑娘们又恢复了热闹。
喧闹间,一道纤弱身影从屏风后走了出来。
姑娘穿着烟紫软缎裙,身段纤弱,走路的姿态有些拘谨,像是头一回见这么大的场面,下意识地往顾晏楚那边靠。
她生得好看,杏眼桃腮,眉目含情,可细看之下,杏眼深处藏着几分劲儿,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楚郎。”
满室声音骤降。
崔玉珠端茶的手一顿,抬眸看向那女子,又看向顾晏楚。
顾晏楚没有着急解释,而是微微侧身,将那怯生生的姑娘护到身侧。
“这是苏鲤儿,我遇匪时,是她救了我一命,她孤身一人无依无靠,我才带她回京安置。”
崔玉珠放下茶盏,目光在苏鲤儿身上停了一息。
苏鲤儿咬着唇,怯生生地看了崔玉珠一眼,又飞快低下头,身子往顾晏楚那边又靠了靠,“鲤儿见过夫人。”
崔玉珠正要开口,苏鲤儿却突然上前一步,从丫鬟手中接过茶盏,双手捧着举到崔玉珠面前,声音细细软软:“夫人,鲤儿命苦,自幼没了爹娘,幸得楚郎相救才捡回一条命。鲤儿不敢奢求什么,只想留在楚郎身边端茶递水,报答救命之恩。还望夫人成全。”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瞬间泛红,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卑微到尘埃里的模样。
李氏冷哼一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摆明了要看笑话。
几位女眷交换了眼神,纷纷低头喝茶,只当没看见。
大房的事,他们凑什么热闹。
崔玉珠看着面前那盏茶,没有伸手去接。
堂内安静了几息。
苏鲤儿举着茶盏的手微微发抖,眼眶越来越红,声音也带上了哭腔:“夫人可是嫌弃鲤儿出身低微?鲤儿自知配不上伺候夫人,只是……”
“苏姑娘多虑了。”崔玉珠终于开口,“你是郎君的救命恩人,便是顾府的贵客。哪有让客人端茶递水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