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珠看着李姒月那双含笑带刺的眼睛，心底那点恼意反而慢慢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落进深水里，咕咚一声，就没了影。

她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从豆蔻年华到及笄出嫁，永澧郡主用这招激了她不下数十回。

激她在诗会上当众作诗，激她在马场上与人赛马，激她在赏花宴上斗花争艳，哪一次不是想看她出丑？

可哪一次她又真的着了道。

“郡主还是老样子。”崔玉珠不紧不慢地开口，她似山间流过的溪水，明明是回怼的话，说得对方也听不出半分波动，“从前的激将法不管用，如今换了地方、换了由头，难道就能管用了？我出不出来踏春，与怕不怕有什么关系？不过是觉得今日风大，山上残雪未消，怕冷罢了。”

李姒月的笑容凝了一瞬，眼底掠过一丝愠色。

她最恨崔玉珠这副模样，不急不恼，不卑不亢，像一潭清水，任你往里头扔多少石子，它都安安稳稳地躺在那里，连个像样的水花都溅不起来。

从前在京城闺秀圈里便是如此，她李姒月张扬似火，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中心，可偏偏崔玉珠往那儿一站，不争不抢，风轻云淡，所有人的目光就自然而然地偏了过去。

她咬牙较劲了整整三年，愣是没有一次能让这位“京城第一贵女”在她面前失态。

“你——”李姒月咬了咬唇，正要再说什么，身后已经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声响。

三五位锦衣华服的年轻女郎结伴走来，为首的是一位穿丁香紫罗裙的圆脸姑娘，瞧见崔玉珠先是愣了愣，随即快步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语气里满是惊喜：“崔三娘？真的是你！我还当自己眼花了呢，你这一年在顾府也不出来走动，咱们的赏花会、斗诗会都没了你，冷清了一大半。”

“是啊，从前魁首都是你，我们都十分想念你从前的风华。”

旁边几位女郎也纷纷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打着招呼，目光里有好奇也有亲近，仿佛她不是出嫁一年的少夫人，而是昨日还在跟她们斗草嬉闹的闺中密友，将她与李姒月做比较。

昔日京华盛宴，大小诗会、雅集、赏花宴，素来是她二人平分春色。

李姒月热烈明艳，如烈火灼目；崔玉珠温婉清冷，似皓月临风。

一人张扬肆意，一人端方自持，皆是京中名门贵女里最出挑的两人，素来是众人攀附交好的对象。

崔玉珠一一含笑应了，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这些人中，有的当年跟她亲近，有的跟李姒月亲近，可不管从前站在哪一边，此刻再次见了面，面上都是热络的。

李姒月被晾在一旁，脸上有些挂不住，但很快便挽住崔玉珠的胳膊，朝着众人笑得落落大方：“你们瞧，我就说三娘还是从前的三娘吧？嫁了人也还是咱们的人。”

她说话时语气亲昵，仿佛方才那番唇枪舌剑从未发生过，转头又对崔玉珠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补了一句，“三娘，你说是不是？”

崔玉珠微微侧过头。

暖风吹拂花枝，落英铺了满地软红。

天光澄澈，两相而立更是对比鲜明。

李姒月一身绯红罗裙，金饰琳琅，红衣染春色，浓烈夺目，艳得咄咄逼人。

崔玉珠今日一袭碧海色长裙，料子温润素雅，无繁复金翠点缀，鬓边簪一支花簪，青影映着漫天繁花，本是一副好说话的弯眉笑脸，可由着李姒月相衬，更觉清冷，自成一派风骨。

一艳一清，一烈一静。

崔玉珠笑了：“是啊，我们当中论关系，我和你的关系才是最亲近的。”

李姒月微微抬起下巴，笑得娇纵：“算你识相。”

喧闹间，一道清挺身影缓步穿过花林，踏落满地落英走来。

谢长钰步履沉稳，玄色衣料染着淡淡草木清香，径直走到崔玉珠身侧，薄唇轻启，语声低沉克制：“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你，身子可好些了？”

周遭目光瞬间微妙起来。

崔玉珠脊背微绷，抬眼时眼底只剩全然的淡漠疏离，神情平静无波，像是面对一位素不相交的世交旁人。

“劳世子挂心，早已无碍。”

在众人跟前，他语气客气，礼数周全，却疏离得寸寸割裂，半点不见旧日情分。

谢长钰眸色微暗，喉间微滞，终究没有再多言语。

一旁的李姒月瞧着这一幕，眼底闪过算计的得意。

崔玉珠尽收眼底，心底门儿清。

她对这位“知心”好友可谓知冷知热了，她笑一笑就能猜出葫芦里头藏了什么药。

今日她去往威远侯府，侯夫人张氏便随口提过一句，谢长钰是受友人邀约，前往城郊踏春，出侯府不过片刻，便迎面撞上李姒月，又被这般热情邀来雅聚。

从前私下偶遇，李姒月向来避着她走，从不主动搭话。

唯有心里憋着坏主意，想拿捏她、想看她出丑时，才会这般热络上前。

要么临时设诗会，要么临场比琴斗技，逼着她当众出彩或是当众难堪，次次如此，从未例外。

李姒月眼见崔玉珠与谢长钰形同陌路，明明是青梅竹马，偏要装作素不相识的客套模样，心里暗自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