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女人做事从来如此,明明是两个人之间的事,有些话她却连问都不肯问,要绕过他,去问他的小厮。
阿福来得很快,垂手站在门外,不敢抬头。
崔玉珠正要开口,顾晏楚忽然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强硬道:“下去。”
阿福看看自家公子,又飞快地瞟了一眼屋内的崔玉珠,脚下一时不知该往哪边挪。
“下去。”顾晏楚又说了一遍,这回语气更重了。
阿福缩了缩脖子,连忙应声就要退下。
“站住。”崔玉珠淡淡吐出两个字,语气不重,却带着丹霞院中的主母威仪。
丹霞院事事都听这位女主人的,什么节日赏赐,也都是这位女主私下赏的,会比顾府的多一倍。
阿福脚步瞬间钉在原地,进退两难,窘迫地埋着头,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人。
顾晏楚脸色彻底沉冷下来,郁气无处宣泄,指节捏得咯咯作响,冷声逼问:“崔玉珠,你既然嫁入顾家,便是我顾家妇。自古女子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天经地义。我不过是抬一房平妻,周全人情子嗣,你为何偏偏这般执拗,连半句软话都不肯说?”
其实崔玉珠真不愿意,冲他掉两滴泪他也会心软,改变主意。
“旁人都说你看似温婉得体,最懂分寸,实际傲骨天成。可你分明是会服软的人,若你服个软,我今日也不会为难你。”
话音落下,过往尘封的旧事,不受控制般涌入心头,清晰如昨。
那是年前的腊月,京城初雪,碎玉般的雪沫子簌簌飘落,覆满亭台楼阁。
城郊一处雅致私宅中,权贵云集,一场赏梅雅宴声势盛大,京中拔尖的世家子弟、名门贵女尽数赴约。
别院红梅千树,凌寒盛放,红白相映,景致绝佳。
彼时顾家尚未登门提亲。
那日他同两位交好世家公子,并肩坐在外侧四角暖亭之中,手边温着热酒,目光却不受控制般,频频往内围回廊处张望。
雅宴分内围与外围,界限清晰,一道连片梅林横亘其间,隔开两处地界。内围皆是皇室宗亲、王公勋贵,身份寻常世家子弟,根本无缘踏入。
其实只需穿过两道九曲雕花回廊便能踏入,可那短短数十步距离,彼时的他,却始终踏不进去。
而崔玉珠,便安然立在寒梅环抱的院落之中。
她一身雪白色狐裘斗篷,鬓边簪着一枚红艳艳的梅簪,身姿清雅,立于一众王孙贵胄之间,从容淡然。
身侧相伴之人,恰好就是谢长钰,二人并肩而立,闲话赏梅,默契十足。
周遭人声喧嚣,风雪簌簌,顾晏楚隔着一片梅林遥遥望去,只见崔玉珠微微侧首,眉眼含笑,耐心听着谢长钰低声言语,唇角噙着浅浅笑意,神色温柔。
同窗端着酒盏走来,随口打趣,没半分眼力见:“顾二公子,那可是崔相府的三小姐,你的未婚妻,这般难得的佳人,你怎么不去内围凑凑热络,反倒跟我们在这儿喝闷酒?”
不等他应声,那人又自顾自感慨,字字灼人:“再说了,你看崔三小姐,素来与谢世子形影不离,情谊深厚。如今她长姐是贤王妃,圣上又有意扶持贤王入主东宫,三小姐背靠这般权贵靠山,心气自然高。先前便传闻,她未必情愿下嫁寻常世家子弟,你们这婚约,说不准哪天就不作数了。”
“你还不加把劲,把可心的人儿追到手?”
那人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嘴角噙着笑,一边和身旁的人勾肩搭背,一边用眼尾捎着他的表情。
崔家和顾家的姻缘是李氏无意提起的,当时顾家宴请朝堂中的同僚,李氏在后院招待女眷。
顾晏楚中了会元,名声鹊起,家中有女儿的夫人难免打听这位顾二公子的婚事,李氏春风得意,一个不慎便说漏了嘴。
夫人们当时没提,可出了门免不得牙酸,道:“清河崔氏那是什么门第,怎舍得让三小姐下嫁,即便是相爷想拉拢下属,那也只是个庶女。”
顾晏楚正好咬着一枚酸杏,酸涩从舌尖蔓延到心底,腮帮子阵阵发疼,满心不是滋味。
手边热酒一杯接一杯下肚,烈酒灼烧喉咙,滚烫的热意冲上脸颊,烧得他心口发闷,险些当众失态失了体面。
不知是嫉还是什么情愫,他越来越不喜这位被捧得高高的贵女。
只要有谢长钰在场的场合,崔玉珠目光落点,永远都是谢长钰,从未分给他半分余光。
京中风气开明,贵族子弟与世家贵女同席赴宴、闲谈雅聚本是常态,身旁同窗举杯闲谈,感慨连连:“京中名门贵女,十五岁前皆要入宫中崇文殿修习礼度才学,殿内虽分男女两院,依年岁高下分班治学,规矩森严,可课业之余,彼此往来寒暄、结伴闲谈,向来寻常。 ”
“三小姐才貌双全,性情出众,这般风华绝代的女子,偏偏常伴世子左右,情谊匪浅。”
“若是三小姐肯垂眸赏我一眼,便是赘入崔府,从此朝夕贴身伺候,借崔府门第安稳立身,青云直上,我亦是心甘情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