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晏楚说了好多话。
从世家大族的规矩说起,说男子三妻四妾本是常情,说崔氏门第虽高,可既嫁入顾家,便该守顾家的规矩。说到苏鲤儿于他有救命之恩,若薄待了,外人要说顾家忘恩负义,说他没有良心。说到孩子无辜,不能让他没名没分地生下来,日后在兄弟姐妹面前抬不起头。说到平妻不过是名分上的事,她依旧是正妻,谁也越不过她去。说到他父亲当年也有几位姨娘,母亲不也照样把后院打理得井井有条。
从大到小,从理到情,从家规到子嗣,一桩一件,掰开了揉碎了,像是在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讲道理。
崔玉珠始终一言不发。
她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搁在膝上,烛火映着她的侧脸,眉目间平平梳开,像一潭结了冰的水。
顾晏楚说话时偶尔看她一眼,想从那张脸上寻出一点反应。
愤怒也好,悲伤也好,哪怕是冷笑也好。
可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个陌生人讲一件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他越说越慌。
声音从最初的沉稳渐渐变得急促,语序开始凌乱,有些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自己都没意识到。
一番话说下来,口干舌燥,心绪也越发沉郁纷乱。顾晏楚终是停下絮叨,抬手拿起桌上茶壶,倾杯斟了凉茶,仰头一饮而尽。
微凉茶水入喉,稍稍压下心头的焦躁。
他看着她,喉结滚了滚,忽然伸出手,握住了她搁在膝上的手。
她的手很凉,像是怎么都捂不热的白玉。
“珠儿,”他低声唤,声音里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甚至带着讨好的意味,“你生气了?你若生气了便与我说,哪怕不说,砸砸东西也好。”
他在任上时见过不少因为纳妾和丈夫闹脾气的女子。
有的当着丈夫的面大发雷霆,摔瓶子砸碗;有的不说话,只是默默垂泪。
他当时瞧了,只觉得这些女子太过善妒,不够贤惠大度。
可后来他渐渐想明白了。善妒的本质,不过是因为太过爱慕自己的丈夫,不愿与别的女人分享,更不愿看着自己的丈夫与旁人生儿育女、恩爱缠绵。
那不是善妒,那是在意。
他带苏鲤儿回来,一开始存的便是这个心思。
他想看看崔玉珠会不会吃醋,会不会为了他跟别的女人闹脾气。
他想看她失态,想看她为他红了眼眶。
世家大族,没有哪个男人会为了一个女人守着那“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笑话,他顾晏楚也不是什么痴情种子。可他回京时确实想过。
若崔玉珠肯服个软,哪怕只是说一句“我不喜她”,他就不提苏鲤儿的事,先将人安置在别院,当做顾家的姑娘养着,待崔玉珠有了子嗣,再给苏鲤儿一个贵妾的名分。
救命恩人,位分不能太低,否则外人要说顾家刻薄寡恩。他连这些都替她想好了。
可她呢?
只在回京那日唤了他一声“夫君”,后来便一直唤他“郎君”,客客气气,疏疏离离,是在怪他忽略她的那一次?
他在外头九死一生,母亲说家里人都哭得天昏地暗,唯有她,他的妻子,连一滴眼泪都没掉过。
便是陌生人,听见旁人遭了难、险些丧命,也会唏嘘几句、叹几声可惜吧。
他的妻子,竟比陌生人还要铁石心肠。
他素来最不喜崔玉珠这般高高在上、万事漠然的姿态,如今依旧如是。
僵持已久。
顾晏楚不说话了,这场荒诞的独角戏终于落下帷幕。
一直沉默垂首的崔玉珠,终于抬起眼眸,清冷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她将螺春唤了进来,命她将顾晏楚贴身的阿福带来。
顾晏楚眉头一跳:“我就在边上,你问我不可吗?”
崔玉珠没理会他,指着门道:“劳烦郎君先回书房。”
他想说些什么,嘴唇翕动了几次,终究没有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