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转念一想,夫人是崔府嫡女,家世显赫,纵然夫妻不和,也绝非他们这些下人敢置喙、敢轻视的。
如今公子心绪不佳,他若是贸然劝谏,只会徒惹主子厌烦,纯属自讨苦吃。
思忖片刻,阿福终究压下心底顾虑,垂首躬身,恭恭敬敬应了声:“是,奴才遵命。”
……
李氏这日来得格外早。
崔玉珠刚梳洗完毕,螺春端了早膳进来,崔玉珠刚坐下没多久,外头便传来一阵脚步声。
崔玉珠放下粥碗,起身见礼。
李氏摆了摆手,在主位坐下,苏鲤儿垂着眼站在她身侧,一副温顺乖巧的模样。
“珠儿,我今日来是跟你商量一桩事。”李氏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搁下,语气不紧不慢,“鲤儿对二郎有救命之恩,这份情,顾家不能忘。她如今又有了身孕,总不能没名没分地住着。我想着,趁着日子还早,把平妻的礼数操办起来,也省得外头人说闲话。”
“我知你委屈,可寻常妾室,终究委屈了她。我与楚儿商议过,往后两院并列,不分尊卑,也好全了她的恩情,也顾全顾家子嗣颜面。”
崔玉珠放下手里的热粥,目光从李氏脸上移到苏鲤儿脸上,苏鲤儿低着头,睫毛轻轻颤着。
顾晏楚回来多时,除了刚开始崔玉珠和她有过照面,后来都没遇着了。
她除了打理自己院子的事,还有李氏分下的管家权,都是不好处理,棘手的事。
若苏鲤儿不来特意找她,两人还真没什么机会遇见。
“婆母这话,儿媳倒是听不明白了。”
她抬眸,目光清泠直直看向李氏:“照婆母所言,只要是救过二公子性命的女子,皆可凭救命之恩,登我顾家门庭,受平妻礼遇?今日一个苏鲤儿是平妻,明日再来旁人相救,是不是还要再立三夫人、四夫人,一一接入府中?”
一句话,堵得李氏话音一滞。
不等李氏辩解,崔玉珠语气骤然坚定,字字清亮掷地有声:“平妻一事,绝无可能。”
“我是顾家明媒正娶、八抬大轿抬进门的正头主母,三书六礼、家世体面摆在这儿。凭空立平妻,不是抬举苏鲤儿,是当众打我的脸面,是折我崔家门楣。”
李氏脸色微沉,耐着性子继续劝说:“你何必如此执拗,不过一个名分罢了,将来鲤儿生下孩子,尽数记在你名下,归你抚育,认你为嫡母。鲤儿屈居人下,无名无实,委屈她一人,成全你嫡母体面,这难道还不够?”
这话入耳,只让崔玉珠心底阵阵发冷,只觉荒唐又恶心。
她轻轻发笑,笑意却未达眼底:“婆母打得好如意算盘。”
“婆母的意思是,我自己腹中将来若有孩儿,我不必疼、不必亲养,我身为正妻的子嗣福泽、顾家主母的一切尊荣,反倒要尽数分给苏鲤儿的孩子?”
霁蓝早已将所有风声尽数禀明于她。
昨日整整一下午,顾晏楚都在钟粹宫,姐弟私谈,归来之后心境大变,将原本要赠予她的珍稀物件,尽数转赠苏鲤儿。
不止府中异动,宫中亦是暗流汹涌。
近来宫中风声四起,人人皆传容妃这一胎胎相稳固,极有可能诞下皇子。
崔玉珠心头骤然一凛,目光下意识落在苏鲤儿微隆的小腹上。
容妃和苏鲤儿身孕,前后不过相差一两月。
谁能笃定,这两桩胎息,将来不会左右顾家、搅动朝局?
一念至此,她眼底愈发冰冷。
李氏见她神色冷硬不肯松口,脸色彻底沉了下去,正欲再劝,身侧的苏鲤儿却忽然上前一步,双膝一软,直直跪在了冰凉青砖之上。
她眼眶瞬间泛红,音色细软颤抖,一副惶恐不安的柔弱模样:“夫人息怒,都是妾身的不是。妾身从未敢痴心妄想平妻尊荣,只求能安安稳稳留在顾府,陪着楚郎,诞下腹中孩儿,便已知足。”
“若是夫人实在介怀,妾身甘愿无名无分,只求夫人成全,留妾身一席容身之地……”
崔玉珠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心头一阵躁乱发胀。
她只是不准平妻而已,又非连名分都不许,苏鲤儿这话,倒显得她是刻薄无情的恶人了。
丹霞院侧边的院落早已收拾妥当,连嬷嬷都提前准备了两个。
一切早已定论,人人皆有筹谋,唯独她像个外人,不仅要忙前忙后,还要落得一身刻薄善妒的骂名。
纷乱心绪缠得她头脑发沉,崔玉珠下意识抬手捏住太阳穴,眉心紧蹙,眼底浮起一层倦怠与厌烦。
恰在此时,跪在地上的苏鲤儿身子猛地一颤,脸色瞬间惨白,捂着小腹,身子微微蜷缩,痛呼一声:“疼……我的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