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清亮,金銮殿落朝,文武百官次第出殿,青砖御道之上,衣袂翩跹,佩玉铿锵。
顾晏楚一身藏青色官袍,身姿挺拔如竹,行走间步履端方,气度雍容。
身为当今圣上亲点的新科状元,入仕未久便稳居五品户部员外郎之位,此番更是被圣上委以清查京中世家田亩赋税的差事,风头一时无两。
同行几名同僚纷纷上前寒暄恭维:“顾大人年少有为,圣眷优渥,这般年纪便能独当一面,承接朝廷要差,日后前程必不可量,我等实在望尘莫及。”
顾晏楚谦和颔首应对,进退有度,眉眼清朗如月,周身一派濯濯如玉的风华,全然不见半分少年得志的骄矜张扬。
立于一众朝臣之间,格外出众耀眼,当真不负京华第一公子的盛名。
众人正寒暄说笑之际,一道尖细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打断了众人谈话。
“顾大人留步。”
容妃身边贴身太监全福快步走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至极:“娘娘有请,还请顾大人随咱家移步钟粹宫一叙。”
顾晏楚微微一怔,随即从容颔首,辞别众人,随全福转身踏入宫道深处。
钟粹宫内暖香袅袅,殿内熏着沉水香,青烟细细地从铜炉镂空盖里逸出来。
他与容妃同族姐弟,情分亲厚,此番独处闲谈,从朝堂局势聊到宫中日常,絮絮闲话,一晃便是整整一个午后。
无人知晓殿内二人究竟畅谈了多少秘事,只待顾晏楚踏出钟粹宫时,往日温润含笑的眉眼已然覆上一层沉郁,神色凝滞,周身的春风得意尽数褪去,整个人冷得很。
临行前,全福不忘容妃嘱咐,顶着顾大人阴沉的面色,道:“顾大人年少英才,圣眷正浓,前程坦荡无边。咱家娘娘身居深宫,往后诸多事宜,还要仰仗顾大人照拂。娘娘今日特意召您入宫,别无他意,只是念着姐弟血脉情分,不愿岁月磋磨,让彼此的情分渐渐淡了。”
顾晏楚指尖缓缓收紧,指节微绷,心底权衡辗转,终是压下所有杂念,沉声道:“劳烦娘娘安心,臣谨记姐弟情分,亦知家族本分,定然不负所托。”
他心底明晰轻重。
儿女情长终究是锦上添花,家族兴衰、仕途前程,才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回到顾府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贴身小厮阿福早早候在院中,心底满是诧异。
晨起出门时,他家公子尚且眉眼带笑,心境舒展,还特意叮嘱他搜罗各式新奇雅致的闺阁物件,打算讨好夫人,缓和二人的关系。
不过半日未见,人归来时又神色沉郁,眉宇紧锁,满身郁郁难舒,全然没了晨间的松弛。
阿福斟酌再三,小心翼翼上前回话:“公子,您先前吩咐置办的物件都已备妥,皆是夫人平日喜好的样式。不知是奴才带人送去正屋,还是公子亲自送过去?”
顾晏楚闻声滞了一瞬。
恰在此时,一道温婉的身影踏入院落。
是苏鲤儿。
她怀身已有数月,往日为遮掩身孕,常束着腰带,此刻松了束缚,小腹已然显出圆润弧度,软软鼓鼓的,添了几分温顺柔软的妇人模样,看着格外惹人怜惜。
苏鲤儿眉眼盈盈,一眼便看穿他心绪不宁,快步上前,柔声轻问:“楚郎,可是心中藏着烦心事?”
她语气轻柔体贴,眼底满是真切的忧心,不似半分作假。
“妾身听闻你与夫人近日多有隔阂争执,妾身细细思索良久,夫妻情分最为难得,你与夫人结发情深,万万不可轻易生分。名分一事,妾身半点不强求,此生能伴在楚郎身侧,便已知足,你切莫为此忧心烦扰。”
听她如此乖巧懂事,顾晏楚心头积压的沉郁散了大半。
他在外人跟前温润,实际心性偏执,在情爱之事上最是容易纠结,可天底下男子,大抵都偏爱这般百依百顺、温柔慰藉的女子。
崔玉珠清冷孤傲,从不肯低头示弱,唯有苏鲤儿,永远温顺体贴,懂得哄他舒心,懂得宽慰他心绪,做他失意时的红袖添香。
这般妥帖温情,最是动人。
顾晏楚抬手,语气柔和了几分:“无事,你不必多虑,安心养胎便好。”
苏鲤儿乖巧点头,眉眼弯弯,软糯温柔:“妾身定然好好休养,努力为楚郎和夫人添一个康健的小主子。”
这话熨得人心头发暖,这般懂得知足退让的女子,难免让他心生怜惜,偏疼几分。
他抬手示意,让侍女好生送苏鲤儿回院歇息,待院中只剩自己与阿福二人,开口吩咐:
“我方才要的那些物件,不必送去正屋了。”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愧色,转瞬又归于平静:“玉珠出身名门,奇珍雅致之物从不稀缺,自然不缺这些。倒是鲤儿,跟着我受了委屈,你尽数打包好,送去她院里吧。”
阿福站在原地,微微迟疑。
公子平日本就偏心苏姑娘,此番好不容易生出心意,打算主动缓和与夫人的僵持关系,到头来却又被几句温软话语轻易牵动心思,再度改了主意。
他想劝公子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