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诚王府离开后,崔玉珠递了拜帖求见皇后。
第五日,坤宁宫才来人。
内侍垂首躬身,语气恭谨有度:“皇后娘娘有请,顾少夫人随咱家入宫一叙。”
崔玉珠敛了衣衫,端正仪容,随内侍入宫。
一路宫墙绵延,朱红琉璃映着天光,庄严肃穆,也压得人心头发沉。
往常崔玉珠想见姐姐,不说当日,次日宫内就会派人来请,大太监双喜亲自候在宫门前,满脸堆笑。
这一次来接的是位面生的太监。
到了坤宁宫,双喜见来了人,对着崔玉珠露出诧异神色,迎上去时带着几分为难的笑意,低声道:“顾少夫人稍待,皇上此刻正在殿内与娘娘叙话,劳您移步偏殿等候片刻。”
崔玉珠依言颔首,到偏殿落座。
她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正殿里隐隐传来说话声,起初听不真切,只断断续续飘出几个字。
她本无意去听,可那声音渐渐拔高了些,隔着屏风和珠帘,竟一字一句地传了过来。
“梓潼,和离乃是大事,岂能儿戏?”是圣上的声音,“朕知道你心疼亲妹,可此事牵涉两家体面、朝堂安稳。她因为气性失了分辩之力,你作为皇后,一国之母,岂能一起任性。”
崔明姝的声音紧跟着响起来,“皇上是觉得臣在任性?”
“先不说顾晏楚大婚之日离京,回京时带了个来路不明的孤女,如今更是要抬那孤女做平妻,逼得臣妾的妹妹在顾家受尽委屈。臣妾若是任性,早该闹到金銮殿上去,求御史台替臣妾的妹妹做主了!”
“皇上,不是臣妾和妹妹任性胡闹,是顾家欺人太甚。”
殿内沉默一瞬,再开口时,帝王语气沉了几分:“崔家百年根基盘根错节,如今朝中有齐安王手握重兵,纳天下之财,天下士子尽归崔氏,早已引得朝野侧目。你这般一味护着崔家、护着幼妹,在外人眼中,便是外戚结党,势压朝堂。”
崔明姝不肯退让:“臣妾不懂什么结党营私,只懂护佑血亲。”
“世人皆言崔家势大,可玉珠何其无辜?”
帝王沉默,良久,目光灼灼,似看穿了所有暗流,沉沉望着皇后。
“梓潼,朕没有说崔家如何,朕只是提醒你,你身为皇后,当以大局为重。”
皇后道:“皇上宠爱容妃,容妃也从未有过逾矩,可他这是宠妾灭妻!臣妾不能眼睁睁看着妹妹被困死在顾家。”
殿内安静了一瞬,珠帘轻轻晃动,她听见帝王的轻叹。
崔玉珠在偏殿实乃坐立不安,手里端着盏茶,茶水微微晃动,荡出细小的涟漪。
她听得心惊,只能用喝茶水来压迫自己内心的骇异。
圣上从始至终,都忌惮崔家势大。
顾侍郎虽为崔相提拔,但这两年来明显更属皇权这一派。
思索之间,珠帘响动,脚步声渐近。
帝王身着常服,面容沉稳冷峻,踏出殿内,目光扫过已经垂首而立的崔玉珠。
崔玉珠立刻敛神躬身,端端正正行了大礼:“臣妇参见皇上。”
圣上抬手,褪去了方才与皇后争执的冷厉,语气温和:“崔氏,你素来蕙质兰心、通透懂事,进去吧,好好与你姐姐说说体己话。”
崔玉珠垂眸应声,待帝王离去,方才起身。
此刻双喜已经进来了,在她身旁小声道:“少夫人,刚刚引您来的宫人是皇上身边的,有皇后娘娘在,您的事自然由您做主。”
双喜心中惊骇连连,皇后虽知道了崔玉珠递拜帖的事,但前些日容妃在皇上跟前哭了一回,皇上敲打过一次皇后。
今日会请顾二少夫人来,明显是上次敲打皇后无果,要从顾二夫人身上下手了。
双喜明白皇后护妹心切,他从王府到坤宁宫,也算看着三姑娘长大,顾大人兴许在外头看来风光霁月,可有容妃这个姐姐插在中间,两人的婚姻必定不会圆满。
崔玉珠入内。
崔明姝懒懒倚在软枕之上,鬓发规整,凤钗端庄,面上瞧不出半分刚与帝王争执过的愠怒。
见她进来,淡淡抬眸,指了指身侧的锦凳:“坐着吧。皇上不允是皇上的顾虑,你的事,姐姐替你做主。”
崔玉珠依言落座,心绪仍微微起伏。
她此刻才算彻底真切体会到,何为盛极必危、权高遭忌。
崔氏数代深耕朝堂,三朝出后,门生遍布朝野,士族依附、兵权傍身、财力充盈,百年基业根深蒂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