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中人人心知肚明,世家积势日久,早已凌驾皇权制衡之上,也难怪当今圣上日日忌惮,处处提防。
哪怕姐姐身居后位,从未敢有半分外戚干政之举,可仅凭一个崔姓,便注定要被帝王猜忌,连护一母同胞的妹妹周全,都要被冠以结党恃权的罪名。
她想留下,将自己在诚王府与李姒月商议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半月后郡主设宴,她打算让顾晏楚与苏鲤儿当着京中世族的面,坐实那桩纠缠不清的事。
崔明姝侧眸看着自家妹妹眼底沉淀的倦怠,心底软了大半,轻声叹道:“姐姐知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是姐姐也要劝你一句,万事需筹万全,不可凭一时意气。”
强势如崔明姝,不管宫外怎么传崔大姑娘长于将门,性情刚烈,是敢与圣上据理力争的发妻,实则面对皇权,面对皇帝宠爱旁的妃子,只能守着君臣本分。
她抬手,轻轻抚过腕间玉镯,“顾晏楚与苏鲤儿私下纠缠,生米煮成熟饭,京中虽有流言蜚语,却始终只是后宅传闻。他扬言要抬苏鲤儿为平妻,也只是顾府内的打算,并未昭告宗族、摆宴公示。在外人眼里,不过是世家男子纳一妾室,再寻常不过。”
“可若是由你主动闹开,借宴会造势,届时人人皆知顾二郎宠妾灭妻、薄待正室,你固然占理,可世俗流言最是伤人,到头来,难免会有人说你善妒执拗、不容人,白白折损了你自己的名声。”
这便是世间女子的无奈。
男子纳妾是风流寻常,女子吃醋便是心胸狭隘。
“姐姐,这些我都想过,我从来不在意这些虚名得失。”
“我早已打定主意,和离之后便离开京城。”
天下之大,总有她的归宿。
崔玉珠想着,她也不能一辈子待在京城。
长姐跟着外祖父去过西边,她也想出去瞧瞧的。
“我担心这会对四妹有影响,她的婚事还在议,若我这里出了事,怕是会牵连她。”
崔明姝道:“□□的婚事本就打算从简,萧家那边不在意这些虚名,他们在意的是两姓之好,是萧崔两家的利益稳不稳固,你放心,□□的事,不会因为你而受半分影响。”
崔玉珠抬起头,看着姐姐,眼底有一层薄薄的湿意,她用力眨了眨眼,将那点潮意逼了回去。
两人吃了会茶点。
崔玉珠得知容妃这胎太医诊脉极有可能会是男胎。
若是容妃真是皇长子,那崔顾两家明面上的和睦恐怕也不会有了。
容妃可谓虎视眈眈,皇帝也有意铲除世家。
崔玉珠离宫时,已经有些晚了。
今儿是十五,皇帝宿在坤宁宫的日子。
崔玉珠不敢多留,喝完茶便告退了。
坐着轿子到宫门下,便见一身墨色劲装的左然立在门前,腰间佩刀垂落,身姿挺拔。
“顾少夫人。”左然拱手行礼,“天色已晚,末将送您回府。”
崔玉珠微微颔首,示意他起身,随口问道:“我记得世子前些日便离京了,左副将怎没同去?”
左然道:“圣上下旨留我,协助大理寺彻查曹尚书一案,案子落定之后,我再动身离京。”
这事崔玉珠有所耳闻,曹厉当街强抢民女,恰巧撞上巡防的左然,人当场被拿送官。
圣上震怒下令深挖,顺着蛛丝马迹查下去,竟揪出曹家借往年宫廷采买物料之机,层层虚报账目,暗中贪墨巨额官银,牵连一众京中中层官吏,眼下案子正卡在紧要关头。
户部油水不少,一根藤牵出来,怕是半个仓场都兜不住。
左然没有再多说朝堂上的事,往旁边让了半步,示意崔玉珠先上马车,随后自己翻身上马,充当了马夫,将她安全送回府中。
崔玉珠掀帘落地,侧首含笑道谢。
左然坐在高头大马上,从上往下瞧,本就纤细的崔玉珠好似更加娇小了些。
目光落在她含着笑的眉眼之间,一时看得失神,也下意识冲她痴痴发笑。
片刻猛然回神,抬手往自己脸颊轻掴一掌,低声喟叹:“崔三姑娘风姿绝世,委实令人失仪。”
难怪谢世子这么多年来仍旧念念不忘。
这顾二郎着实眼瞎,苏鲤儿他虽没见过,但崔玉珠能得京城第一贵女名号,那是苏鲤儿能比得了的吗?
他若是顾二郎,指不定要多么稀罕这个宝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