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降临,山间果然下起滂沱大雨。
豆大的雨珠砸在青瓦之上,噼里啪啦作响,山间雾气弥漫,泥泞的山道被雨水冲刷得湿滑难行。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雨势稍减,却依旧淅淅沥沥下个不停。
寺中依照容妃昨日的吩咐,备好车马,一行人护送崔玉珠启程下山。
车轮碾过泥泞山路,一路颠簸前行。
山道一侧是陡峭崖壁,另一侧便是深不见底的山涧,雨水让路面愈发湿滑,马匹走得步步谨慎。
行至一段最是险峻的弯道时,不知是山路湿滑惊了马匹,还是暗中有人动了手脚,拉车的骏马忽然受了惊,扬蹄长嘶,四蹄疯狂乱蹬。
车夫拼命勒紧缰绳,却根本控制不住发狂的马匹。
马车剧烈颠簸,车轮在湿滑的路面上猛地打滑,车身瞬间朝着外侧倾斜。
“夫人!”螺春与霁蓝失声惊呼,下意识想要护住崔玉珠。
可一切都发生在瞬息之间。
车厢猛地翻倒,巨大的惯性将车内几人狠狠甩出。
崔玉珠只觉一阵天旋地转,耳边是风雨呼啸、侍女哭喊与马匹嘶鸣,身体已然脱离地面,朝着云雾缭绕的万丈深渊坠去。
山风刮得衣袂翻飞,素色裙衫在半空划出一道单薄的影子。
……
养心殿内气氛死寂,沉沉的龙涎香压得人喘不过气。
殿内的地砖凉得沁骨,崔夫人跪在上面,膝盖已经没了知觉。
她是从崔府一路哭着进宫的,头冠歪了,鬓发散乱,瞧得有些狼狈。
崔相爷立在她身侧,脊背挺得笔直,可那双握了半辈子笔杆的手,此刻正微微发颤。
“皇上,皇后娘娘,臣的女儿嫁入顾家一年多,恪守妇道,晨昏定省,从无半点差错。可顾家是如何待她的?大婚之日新郎离京,回京时带回来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如今更是要抬那女子做平妻。臣的女儿被逼得去寺庙避世静养,却在归途中坠入悬崖,生死不明。臣请问皇上,顾家这般宠妾灭妻、苛待正室,究竟是仗了谁的势?”
“皇上,小女无辜啊!”
顾晏楚随父一同入宫待审,一身青衫紧绷,面色铁青骇人。
他指尖死死攥紧,指节泛白,胸腔里翻涌着无尽的慌乱与悔恨。
他竟知崔玉珠近日郁结难舒,会是因为他和苏鲤儿,才远赴山寺静养。
可他也万万没有想到,不过一场寻常上山礼佛,竟会害得她坠崖失踪,杳无音讯。
他更从未想过,素来看似温婉的长姐,竟会对他的妻子步步紧逼,害崔玉珠落入悬崖。
不多时,殿外步履匆匆。
容妃一身素色宫衣,未施粉黛,入殿便屈膝跪地请罪,满是惶恐。
不等圣上开口,顾晏楚率先跨步上前,眼底戾气翻涌,冷声质问:“娘娘前日去往清安寺,究竟对玉珠说了什么?”
容妃抬眸,眼底含着委屈泪光,字字铿锵,句句都在为自己开脱:“二郎,本宫何曾害过她分毫?本宫听闻弟妹心绪郁结,留宿山寺多日,引得朝野流言四起,御史台连日弹劾你失德无度、宠妾灭妻,顾家名声岌岌可危。我身为你的长姐,心系你前程,特意求了圣恩上山规劝,不过是想让你们夫妻和解、平息风波!这又何错之有?”
“我再三劝她早日下山归府、入宫赴宴,安稳度日,是她自己固执己见、执意不肯!我见天色将雨、山路凶险,好意命人次日送她回城,何来逼迫之说?如今她失足坠崖,怎能尽数怪罪到本宫头上?”
一番话颠倒因果,看得崔明姝咬着牙冷笑,“好一个无心之举!你明知山雨将至,却执意让她走。你安的什么心,只有你自己知道。”
容妃脸色一白,嘴唇哆嗦了几下,她垂下眼,睫毛轻轻颤着,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下意识瞧向龙椅上的皇帝。
皇帝偏过头,看向身旁的皇后,握着她的手道:“梓潼莫怕,朕已派了人去搜查,她定然不会有事的。”
崔明姝微微一笑:“有皇上在,臣妾不会怕的。”
顾尚书站在一旁,面色沉重,几次欲言又止。
崔夫人搅弄着手里的帕子,神态焦急。崔相爷拍了拍她的手。
殿外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传信太监躬身疾步入殿,跪地回禀。
“启禀陛下!奴才奉命带人搜查清安寺崖底一带,已寻回随行幸存的侍女!崖下并非旱地绝壁,底下连通湍急河道,水流纵横、支流繁杂,并未寻得顾少夫人遗体!”
太监伏地叩首,声音清亮:“山间河水湍急,贯通上下游村镇,少夫人或许并未殒命,大概率是被山洪水流卷走,侥幸被沿途百姓搭救,尚有生机!”
“奴才已加派人手,沿河搜寻,定不负圣命找回顾少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