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玉珠睁开眼时,入目是一片陌生的青灰色帐顶。
脑袋疼得像要裂开,耳边嗡嗡作响,像有人在她脑子里敲钟。
她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来,手臂一软,又跌回了床上。
喉间干涩得像含了一把沙,疼得发不出声音。
“姑娘醒了?”一道温和的女声在耳边响起,紧接着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稳稳地将她托起来,往背后塞了个软枕。
崔玉珠这才看清说话的人,是一位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靛蓝色的棉布裙衫,面容和善,鬓边簪着一支银簪,通身上下收拾得干净利落。
妇人道:“姑娘稍等,我去给你将药端过来。”
妇人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药汁,黑褐色的汤药在碗里轻轻晃荡,苦涩的气味扑面而来。
汤药温度刚好,氤氲着浅浅热气。
妇人轻声细语:“姑娘快些把药喝了吧,山雨浸骨,最是容易落下风寒病根。姑娘不必惊疑,奴家早已在此奉命等候,一应安排皆是稳妥,姑娘大可放宽心。”
崔玉珠眸光清浅,心底一片澄澈通透。
她早留后路,早知崖底河道连通下游,崔家暗中布下的人手,必然会在此处接应。
她抬手接过药碗,仰头饮尽。
微苦的药味滑入喉间,暖意顺着经脉蔓延开来,一点点驱散了残留的湿寒与虚弱。
妇人收拾好碗盏,默默退到屋外守着,不扰她静养。
这处隐在山河深处的农家小院僻静无人,远离官道村落,隔绝了京城所有风声流言。
崔玉珠静静卧在榻上又睡了半日,脑袋上的疼痛才缓解了些。
隔日午后,隔壁偏房传来微弱的动静,是螺春醒了过来。
小丫鬟醒来第一时间便挣扎着寻她,眼眶通红,跌跌撞撞扑到榻边,看着安然无恙的自家小姐,积压多日的惊惧瞬间崩裂,含泪哽咽,却又不敢大声惊扰,只死死攥着她的衣袖,满心劫后余生的庆幸。
主仆二人相对无言。
又过半日,院外传来车马声。
两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院中,正是匆匆从京城赶来的崔相爷与崔夫人。
崔相爷一身常服,面容覆着寒霜,眉眼间压着沉沉怒火,周身气场凛冽肃穆。
他踏入屋中,目光落在榻上面色尚白、却安然端坐的女儿身上,紧绷的下颌线死死抿着,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克制不住翻涌而出。
他往前一步,声音沉冷严厉:“你可知你这般肆意妄为,惹下了何等滔天后果?”
“假死坠崖、以身涉险,牵动朝堂动荡、宫中对峙,顾家惶惶不安,崔家为你承压周旋。稍有半分差池,便是尸骨无存、万事皆休!”
字字诘问,皆是为人父最深的后怕。
崔夫人立刻快步上前,将女儿护在身后,眼眶通红,声音带着哽咽的疼惜,死死拦着怒气未平的夫君:“老爷!够了!”
“阿宝已经平安无事,这就够了!她在顾家日日煎熬、步步受屈,被夫君冷落、被妾室挑衅、被宫中妃嫔步步相逼,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她受的委屈,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如今只知训斥,何曾心疼过她半分?”
屋内气氛骤然僵持。
崔相爷望着妻子泛红的眼眶,又看向身前沉静淡然、毫无悔色的女儿,心底的怒火终究一点点褪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妥协。
他此生仕途坦荡、运筹帷幄,能稳朝堂、掌权衡,却没想到崔玉珠会这般有主意,自己的妻子也瞒着他,偷偷帮衬。
“她哪是被容妃步步相逼,明明是她在设计容妃!”
崔相爷点到为止,既然宫中将所有过错都推在了容妃身上,他又何必对着女儿问责。
崔玉珠轻轻抬手,安抚住激动的母亲,抬眸望向双亲,语声轻柔:“爹娘,女儿不曾后悔。”
崔夫人看着女儿清瘦的面庞,心中酸涩难忍,终是长长叹了口气,所有的苛责尽数化作心疼。
她伸手轻轻抚过女儿的鬓发,温声细语,满是疼爱:
“阿宝,往后再也不许做这等让娘肝胆俱裂的事了。”
“你走吧,去你外祖父的封地。”
“齐州天高路远,清净自在。陪着王爷与王妃吧,看看山河风月,过几日无拘无束的安稳日子,若是可以,你的未来的郎君,就让你自己来择吧。”
崔玉珠眼底漾开笑意,轻轻颔首:“好。”
崔府暗中随行的护卫早已候在院外,车马行囊一应备好,不惹任何人察觉。
崔玉珠简单收拾了随身物件,带着螺春,拜别父母。
……
坤宁宫里,龙涎香燃得正浓,青烟细细地从铜炉镂空盖里逸出来,将满室笼罩在一片沉闷的寂静中。
崔相爷跪在殿中,脊背挺得笔直。
“小女崔玉珠,此番历经险境,九死一生,早已对这段姻缘心灰意冷。”
“经族内商议,自此,臣恳请陛下恩准,小女和顾家二郎,和离作罢,尘缘两断,再无瓜葛。”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顾氏晏楚之妻崔氏玉珠,姻缘不睦,情志难合,历经波折,心灰意冷。今崔氏族人请辞,朕体其苦衷,准二人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无牵绊,过往礼数、姻亲名分,一概作废。钦此。”
宣旨太监的声音尖细而绵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