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淅淅沥沥,缠缠绵绵地落个不休,打在瓦檐上,溅起一层薄薄的水雾。
顾晏楚双手接过圣旨,指尖都在发颤,心头五味杂陈。
唯有苏鲤儿扶着隆起的小腹跪在地上,脸上藏不住雀跃,却还故作惶恐地垂首低眉,扮演着温顺本分的模样。
他耳边反复回荡着“一概作废、各无牵绊”八字,冰冷的雨丝打在脸上,碾碎了他心底残存的侥幸。
这些日他日日悬心,遣尽府中下人、动用所有人脉沿河搜寻,彻夜难眠,满心都是崔玉珠坠崖失踪后的悔恨。
他无数次暗自发誓,只要她平安归来,他必定改过往错处,善待于她,好好弥补这些年的亏欠。
兴许不用她回心转意,他应该也会待苏鲤儿诞下子嗣,将这个孩子养在他们膝下,再给苏鲤儿一笔钱,送她离开长安。
可他等来的,不是佳人归来,是一道和离圣旨。
传旨内侍早已离去,厅内余音未落,一道素色身影缓步走入府中,是奉命前来交割一应物件的霁蓝。
她一身崔府侍女制式衣裙,神色淡漠疏离,无半分往日面对他的恭谨,眼底只剩漠然。
“奴婢奉老爷之命,来取回姑娘的所有嫁妆。”
顾晏楚猛地回神,快步上前拦住她,声音紧绷沙哑:“和离可以,我要见她。”
“让崔玉珠亲自来,亲口同我说一句和离,我便信她是真心想走。”
霁蓝抬眸,目光冷冷地落在他脸上,唇角勾起嘲弄的笑:“顾大人放心,您这辈子,再也见不着我们小姐了。”
一句话,如平地惊雷,狠狠劈在顾晏楚心头。
他瞳孔骤然一缩,呼吸猛地滞住,难以置信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不过是和离而已。”他嗓音发紧,指尖微微发抖,“玉珠是崔家嫡女,我顾家亦是朝中重臣,往后宫宴朝会、世家宴席,抬头不见低头见,纵然和离,也必有相见之日,何来再也不见?”
他反复咀嚼那几个字,心底寒意疯狂蔓延,无数可怕的念头翻涌滋生。
再也见不着……
难道她……
顷刻之间,素来冷静自持、荣辱不惊的顾二公子,翻涌着惶恐化作慌乱,几近失态握住霁蓝的胳膊。
霁蓝懒得再多言,躬身甩开对方,带着崔府的下人到丹霞院取回崔玉珠所有嫁妆,转身便走,再不肯与他多说一句。
不过片刻,院子便空了大半,就连下人也走了大半。
顾家对待这位贵女在面子上不敢多怠慢,自然丹霞院中,有不少她的人。
顾晏楚僵在原地,他再也顾不上府中琐事,不顾下人阻拦,转身便策马疾驰,直奔皇宫方向。
他要问个清楚,崔家的人不见他,那在宫中的姐姐,自然知道崔玉珠的下落。
……
钟粹宫殿门前熏了艾草,往日步履不绝,热闹不息,今日却冷冷清清,空落得不见半分人气。
容妃卧在软榻上,一手轻轻捂着小腹,脸色透着几分病态的苍白。
连日淋雨受风、心绪不宁,让她胎相始终不稳,周身锐气也散了大半。
贴身宫女立在榻前,满心疑惑,轻声开口:“娘娘,如今圣上已然下旨,准了崔三小姐与二公子和离,这分明是遂了您的心意。往后二公子无崔氏牵绊,便能一心一意辅佐您与小殿下,您本该欣喜才是,为何反倒还要四处奔走,意欲劝阻圣上、挽回这桩和离?”
容妃闻言,咬牙冷笑,语气阴鸷:“你懂什么。”
“我从来不准他二人夫妻和睦,是担忧二郎沉溺儿女情长,将来会倒向皇后一脉。可二郎的仕途却离不开相爷的扶持!”
“一旦彻底和离,顾崔两家彻底决裂,于他前程百害无一利!我要的是制衡,不是两败俱伤!”
宫女似懂非懂,随口附和:“不过那崔三小姐本就心性不安分,未出阁时便与京中诸多公子哥往来交好,性子骄纵,根本配不上二公子,此番和离,也是她自作自受。”
“住口!”
容妃骤然厉声呵斥,眼底戾气翻涌,“往后这些妄言你半句都不准再说,再敢多嘴,本宫定不轻饶,直接掌你的嘴!”
宫女讪讪闭嘴,这些话都是往日容妃挂在嘴边的。
底下人心连着主子,自然对待从前这位顾二少夫人没什么好脾气。
容妃心绪剧烈起伏,腹中骤然传来一阵坠痛,连忙收敛戾气,小心翼翼捂着小腹,脸色愈发惨白,愤愤道:“崔玉珠当真是城府深沉、心机叵测。本宫又没有未卜先知的本事,连日大雨连绵,山路凶险,本宫不过是好意劝她归府避险,为她周全,她偏要这般不领情,故作矫情。”
“害得我连日奔波、淋雨受风,龙体受损,腹中孩儿也跟着不稳,真是害人不浅。”
她话音刚落,殿门被人猛地推开。
冷风裹挟着雨后潮气灌进殿内,吹散了满室暖香。
顾晏楚立在门口,一身衣袍沾着风尘水汽,面色冰冷骇人。
“娘娘。”
顾晏楚先是行了一礼,咬着牙道:“在您眼里,臣的婚姻从来都只是您在宫中平步青云的棋子,是吗?”
容妃浑身一僵,面上的怨怼瞬间凝固,慌乱瞬间爬满面颊,手足无措地想要起身解释:“二郎,不是的,本宫并非此意,你听我解释……”
顾晏楚已然无心再听半句,随即转身离去。
殿外风雨未歇,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檐角。
容妃僵在原地,想要追出去辩驳,可腹中坠痛阵阵袭来,根本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顾晏楚离去,心底又慌又恨,满心算计尽数落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