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中屋舍不似京城朱楼画栋,多是夯土为墙、青石铺顶,质朴厚重,街边往来之人皆是劲装短打,眉眼爽朗,带着边关人独有的坦荡利落。
沿街摊铺摆着风干的牛羊肉、醇厚的奶酪、炭火烤制的麦饼,烟火气粗粝又温热。
许灵溪熟门熟路,带着崔玉珠尝遍街边特色吃食,指着远处连绵的浅山与草场,细细说着云朔的风土人情。
崔玉珠静静听着,眉眼舒展,连日赶路的疲惫,被这全新的烟火风光悄悄抚平。
只是北疆气候最是无常。
白日烈阳高悬,暖风拂面,穿单衣尚且觉暖,可一旦日头西沉,夜风便骤然转厉,寒凉刺骨,昼夜温差悬殊得惊人。
崔玉珠自幼长在温润京城,从未适应过这般极致气候。
白日随性闲逛沾染了热风,入夜又被冷风侵袭,一热一寒反复侵袭,第二日晨起便觉头脑昏沉,鼻塞发闷,浑身酸软无力,染上了风寒。
许灵溪察觉她面色发白、精神恹恹,立刻上前诊脉,动作熟练干脆,片刻便了然症结,转身便去药房配了汤药。
一碗温热的汤药熬好递来,清苦的药香漫开。
许灵溪坐在榻边,温柔道:“姑娘别放在心上,只是寻常风寒,不打紧的。其实我们也并非有意耽搁,不想让你和将军早早相见,只是北疆气候刁钻,远不如京城温润宜人,十里不同风,朝夕不同温,我们都怕姑娘初来乍到,身子娇弱,一时受不住这边苦寒,会落下病根。”
崔玉珠捧着药碗,低声应着,乖乖饮尽汤药,安心听从许灵溪的话在院落中静养调息。
上次落水她走得匆忙尚未养好,和螺春一块走走逛逛,前面的路也是南边地带,自然没觉得什么。
“许大夫,劳烦给螺春他们也配一碗药吧。”
许灵溪笑着应下:“你们都是京城来得,我和左校尉都尽心尽力看着呢。”
休养三日,风寒尽数褪去,身子彻底康健,崔玉珠便不再耽搁,执意启程前往北疆主营。
沿途天地辽阔苍茫。
崔玉珠倚在马车之中,一路沉默。
她看着车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近的雪山,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她想起许多年前,她还是崔府后院里那个扎着双环髻的小姑娘,在藤萝架下仰着脸说:“长钰哥哥,若是将来你来提亲,我便嫁给你。”
十一二岁的少女怀春,只觉得他长得好看,觉得他说话的声音好听,每次出去玩会背着她回家,趴在他肩上能闻到一股淡淡的皂角香。
后来她长大了,知道这世上不是好看便够的,知道朝堂之上、世家之间,有太多比儿女情长更重要的东西。
崔家世代屹立朝堂,历经数朝更迭,看似恪守臣道、忠心耿耿,实则底蕴深沉、手腕莫测,早已具备翻云覆雨、指鹿为马的底气。
只是历代族人深谙藏锋守拙之道,从不轻易展露锋芒,甘愿收敛羽翼,蛰伏朝堂。
所以母亲能够对她说:“你的未来郎君,让你自己来择吧。”
皇帝怪罪么,崔氏也不会畏惧。
心绪辗转间,马车缓缓停下。
车外风声渐静,旷野辽阔,军帐连绵成片,肃然庄重,北疆军营的凛冽气场扑面而来。
不等侍女掀帘,一道挺拔修长的身影已然快步走近。
谢长钰一身玄色劲装,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风把他的衣角吹得翻飞,显得他身姿更加卓然,眉眼深邃凌厉,褪去了年少青涩,添了久经沙场的沉稳凛冽。
他早早便立在营前等候,车马一停,目光便牢牢锁在车帘之上,眼底藏着压抑多年的炽热与忐忑。
车帘掀开的一瞬,四目相对。
谢长钰喉结微微滚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玉珠?”
他只敢在梦中想过崔玉珠会来找他。
简简单单两个字,跨越数年疏离,道尽无尽思念。
崔玉珠心口轻轻一颤,指尖微蜷,缓过神来,微微俯身准备下车。
谢长钰下意识伸出长臂,稳稳悬在她身侧,想要稳稳扶她落地。
崔玉珠抬眸,望向他深邃温柔的眼眸,心底全然信任,顺势抬手,轻轻扶住了他的小臂。
她身上还带着一路走来沾染的浅淡草木清香,混着自身温润的闺中馨香,丝丝缕缕钻入谢长钰鼻尖。
常年浴血沙场、心性冷硬的北疆将军,骤然被这一抹温柔馨香包裹,耳根瞬间泛起薄红,心头一慌,竟下意识微微往后退了半步。
他这一退,手臂微撤,原本稳稳的支撑骤然落空。
崔玉珠身形一轻,重心不稳,轻呼一声:“呀——”
身子骤然前倾下坠。
电光火石之间,谢长钰瞬间回神,所有慌乱尽数褪去,长臂骤然收紧,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人牢牢扣在怀中。
少女轻盈柔软的身子撞入他坚硬宽阔的胸膛,温热相贴,呼吸交缠。
风停旷野,万物静默,只剩两人急促错落的心跳,在辽阔北疆旷野里,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