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匮石室在咸阳宫深处,是个冷清地方。灵央一路问了好几个内侍才找到入口,又在门外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被领进去。一路上她经过了不知多少道回廊,两侧的石室一间挨着一间,门上挂着编号的铜牌。
甲三、甲四、乙一、乙二……
她默默数着,心越数越凉。这地方比她想象的大太多了,光是甲字库就有十来间,每间都从地面摞到穹顶,竹简密密匝匝,散发着冷峻的墨香,以及陈旧的历史的味道。
这要是都归她打扫,她这辈子算交代在这儿了。
领路的内侍在甲三室门口停下,朝里头努了努嘴,走了。灵央探头一看,里面已有几个同样装束的宫娥正蹲在地上整理散落的竹简,另有一个老内侍正踩着木梯往高处码放文牍。见她来了,老内侍慢悠悠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哟,来了。”
灵央赶紧行礼。
“你的事儿,我都听说了。”老内侍撩起眼皮看她,“能在君上跟前儿失了仪,还能囫囵个儿地被送到我这儿来的,可不多见。”
灵央垂着头,打算先把乖顺人设立稳了:“奴婢卫灵央,奉命前来当差。”
老内侍笑了一声,指了指身后那间石室:“我姓董,管着甲字库这一片的杂役。日后你在甲字库当差,就在我手底下干活。咱们这儿不比殿前,没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可活儿也不轻省。甲字库一共十二间,归我管的杂役连你算上才四个。你方才在外头也看见了,这地方大得很,各库有各库的管事,各管各的人。我只管我手底下这几个,旁的库不归我操心,你也别乱窜。”
灵央忙道:“奴婢不怕干活。”
不是,这么大的库房才八个?
你在开玩笑对不对?
“倒是乖巧。”老董从袖子里抽出块帕子擦了擦手,“我这儿不养闲人,也不惯毛病。丑话说在前头,若是犯了错,我可不替你兜着。”
“奴婢一定尽心尽力。”灵央答到,
老董点了点头:“识字吗?”
“奴婢不识几个字。”
“不识字最好。”老董对这个答案似乎丝毫不意外,甚至有些满意。
灵央面上乖巧,心里却在吐槽:“就说你们招文盲就好了。”
“在这地方,不识字比识字更安稳。行了,先去把甲三室的架子擦一擦吧。明日开始给你排活儿,今天是先认认地方,只许在甲字库这一片,别的地方不许去。听明白了?”
“明白了。”
老董转身走了。灵央低眉顺眼地领了命,确认身后无人跟随,这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气。
她抬头望向那高耸至穹顶的书架。竹简如林,密密匝匝,她左右张望,发现无人,随手翻开一个竹简,眼睛不由大放光芒,
真是专业又对了口了,竟叫她撞到秦国军工资料库来了。
灵央简直爱不释手,虽然在穿越之前,她早已对秦朝兵工业制造水准有所了解对秦朝的兵器制造水准早有耳闻。
三棱箭头、标准化弩机部件、青铜合金配比,这些东西她在现代只见过线图和残片照片。但史料残缺得太厉害,出土文物能告诉她的,远不如她此刻手中这卷竹简来得详细。
她按照书架上的编号顺序,很快找到了她想要的。
秦三棱箭镞铸造规范。
竹简上用工整的秦篆标注着每一道工序:范的尺寸、铜锡配比、冷却时间,甚至还有箭镞重心的精确标注。她看得眼睛发光。
一个几乎完美的流线型箭头。在没有空气动力学的年代,古代工匠仅凭经验就让箭镞趋近现代子弹的形态。这件事本身,比她见过的任何史料都更具震撼力。
她习惯性地开始了思考:如果当年有人把空气动力学带进秦国的军工体系,这些箭头会进化成什么样子?但思考很快被另一个更强烈的念头打断了。
其实,比这些惊艳时代的工具更让她着迷的,是创造它们的人。
……
等等。她是来打扫的。不是来做研究的。
灵央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
算了,来都来了。打扫完了再看,不算渎职。
和灵央一同打扫的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太监,他正在把新运来的书简按照牌子搬上相对应的书架,他听见身后传来的脚步声,扭头,灵央正好抬头,正好和小太监打了个照面。
他的一双眼睛大而有神。眨眼睛的时候,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好像要掉下磷粉似的。黑亮的眼珠泛着幽深的光,像黑海海底里海蚌偷藏的大珍珠。
灵央心道:真特萌一男(划掉)孩子,一看就没心机。
小太监从梯子上爬了下来,向灵央问好,灵央也向他问好。
小太监叫阿低,据他自己说,自己是被家人牵连才成太监的,他又问灵央怎好好的在御前当值,怎么调职来这儿了?
灵央说我那也是倒霉,后又将自己的倒霉事迹讲了一遍给他。
阿低忍不住乐了,后又觉得不太好,遂道歉说我不是故意笑你的。
灵央说能逗你一笑,我这趟就算没白倒霉。
阿低宽慰说:“姐姐在此一定要努力做事,争取重新做人。”
灵央说谢谢你了。
阿低人很聪明精干,而且识文断字,许是在金匮石室当值久了,灵央与他攀谈之时,察觉他的文化素养不低,对一些文学创造也有自己见解,这让灵央生出一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可每当灵央看到这双眼睛的时候,心中都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在涌动,但是她仔细探究了半天,还是没有想明白,遂暂时放弃。
灵央拿着丝绢一卷一卷地擦拭竹简,神思游走,不觉又想到了自己昨晚做的事,不经又美了起来。
“姐姐怎么就那么高兴。”
阿低有些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当宫女还当得这么美的。
灵央说:“你要是我,你也会高兴的。”
阿低笑了笑,显然还是有些不明白灵央的话。
等下了班,灵央回到了永巷,她并不着急睡着,反而坐在小书案前若有所思。
阿宓问她怎么了。
她只摇了摇头。
阿宓说:“累了一天,你不睡觉吗?”
灵央趴在桌子上,说:“睡不着。”
阿宓走了过去,扶住灵央的肩膀:“左右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你得往好处想,如今不在君上跟前当差了,自然也就不会再犯错了。”
灵央说:“不是因为这件事。”
灵央又想了许久,但是还是没想明白,她决定先睡觉,于是她就失眠了,第二天一早她又顶着两个黑眼圈上班了,阿低一见灵央形容憔悴,立马飞扑上去,扶住灵央:“说姐姐缘何如此憔悴。”
灵央说没事。
阿低说你都困成这样了,这会子这没什么人,你且去角落里睡吧。
灵央十分感动。
两个人在打扫的时候,阿低十分关照灵央,甚至自己承担了灵央的一部分工作,灵央对此十分感动,心中的那种莫名的感觉渐渐消散了大半。
两个人又开始唠,从天南唠到地北,灵央觉得两个简直兴趣相投到诡异,简直像故意附和的一样。
但她转念又一想,她一个小宫娥,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没地位,搞她都得嫌浪费时间。除非,他想搞的不是她。
这个念头让她愣了一下。她想了想,觉得这推论太过荒谬,遂放弃。
……
“怎么了,不高兴了。”
灵央笑着,曲裾蜿蜒着拖曳,地上的树叶残花不少粘连在她的裙摆上,她左右环顾,看着好似经过一场暴风雨的宫殿,缓步走上了长廊,而秦王政就立在长廊的尽头,垂下的纱帷遮蔽了他的目光。
她一步步地走了过去,正是一步步云消雨霁的时候。
她走到他身边,歪头一笑。大雨之后,空气中的尘埃都被洗净,光线格外纯粹。秦王政应声回头时,正迎上那道明亮的光,她的脸被照得一瞬粲然。
记忆中的她的脸总是模模糊糊的,像是水汽蓊郁,就算他无论如何,废了多大力气想要记住,醒来,都是一场空。
“不就昨天没来吗。”
秦王政偏头,黑漆漆的眼睛盯着他,“寡人不高兴?”
他似乎很吃惊于她会得出,他因为她没来而不高兴这个结论。
灵央道:“少寡人寡人的,别拿身份压人。”
秦王政笑道:“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寡人哪能管得了你呢。”
灵央:“你是秦王,了不起。连别人来不来,走不走,都要管,我不是你秦的编户齐民,君上你还得努力呢。”
秦王政搂住她,垂首,笑得温柔又有压迫感:“好,不是我大秦的编户齐民,不妨跟我说说,你家在何方,荆之一姓,乃是起源于芈姓与姜姓。”
灵央蹙眉,他竟连荆姓的源流都摸得这么清楚,这分明是在缩小搜查范围。
“起源于芈姓之人,一是早期楚君的庶出子孙,以故国为姓,二乃久居秦国后避讳我父王名讳而改姓荆,姜姓之中庆氏家族也有改姓荆的,不知道你是哪一支。”
灵央有些想恭喜他,马上就可以找到荆轲了,但是与他继续说着,秦王政又开始套她的话了。
灵央去推他:“少套我话,你也不要干涉他国内政。”
秦王政笑:“寡人生来就是要干涉他国内政的,他们应该庆幸现在还有内政来让寡人干涉。”
灵央:“这么有野心,那君上可要努力了。”
秦王政揽住她手臂的手微微收紧,倾身垂首,吻落在她的颈侧,灵央伸手去挡,秦王政抬眼,眼神晦暗:“告诉我,你在哪儿。”
灵央笑:“查我户口呢。”
秦王政:“是又如何。”
灵央嘿嘿笑:“没查到吧。”
他没说话。这不是语言能回答的挑衅。他扣住她的后脑,吻落下来的前一瞬她侧过脸,他的唇擦过她的嘴角,落在她颈侧。他能感到她的脉搏在他唇下跳得越来越快。她气还没喘匀就又笑了,抬手挡住他再次靠近的脸,把他推后半寸,仰头看他,挑衅的尾音轻飘飘落下来:“问地址,不告你。想知道,自己查。”
秦王政面色冷凝,托在灵央背后的手微微握起,但是他很快就平静下来,一脸笑意地看着灵央:“那又如何,你最好能藏一辈子。”
灵央耸了耸肩:“那就要看君上和我,谁的本事更高了。”
她突然灵光一闪,又起了逗秦王政的心思,她勾了勾手指,秦王政探身,去听她说话,只见灵央一把搂住秦王政的肩膀:“君上不是想亲我吗?”
秦王政挑了挑眉,不答。
灵央搂住他的脖子,歪着头去追问他:“君上是想要亲我吗?”
秦王政:“是有如何,不是又如何。”
灵央:“我可以让君上亲,但前提是君上得让我亲。”
秦王政笑出了声:“我亲你,跟你亲我,有什么区别。”
灵央:“既然君上认为没有区别的话,那君上不妨……亲自体会一下。。”
秦王政蹙眉,警惕地看着她。
灵央等了片刻。他不动。她便起身,裙裾从他膝上滑过,转身。脚步不快,每一步都像在给他反悔的时间。
“既然如此……”她的声音从肩后飘过来,“下次见。”
灵央转身欲走,裙裾却被拉住,猛然用力,整个人就跌进了一个萦绕着冷冽香气的怀抱,腿间和背上横出臂膀来将她托住。
“君上富有四海,不妨就让我一让。”
灵央窝在他的怀里,伸手轻轻抚摸他的下颌。
“以显示君上……宽宏大量舍己为人。”
腰身骤然一紧,灵央与秦王政的脸贴得愈发紧,她一抬眸,就见秦王政垂眸看着她,眼神晦暗而又危险。
“是为人,还是为你?”
秦王政道。
嘿嘿嘿,没拒绝。
那还有商量的余地。
“我是人,我也是我。”
灵央一把圈住秦王政的脖子,状似深情地看着他。
“是我渴求君上,君上答应我好不好。”
他垂眸看了她片刻,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嘴角那一点笑不紧不慢地挂着,像一个正在批阅奏章的君主,遇见了什么有趣却无关紧要的请求。然后他抬手,把她圈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臂轻轻摘下一只,握在掌心里。
“渴求我?”他低头,目光依旧是审视的,“我倒觉得,你只是为自己的欲念所驱使罢了。”
灵央被他握住的那只手没有抽回,反而反扣住他的手指。
她与他四目相对,眼底坦然得没有一丝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