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淹了咸阳的秋日第一场雨才彻底止歇。金匮石室殿前的花树被狂风暴雨摧残得不成样子,花瓣与绿叶湿漉漉地铺了满地。宫娥太监们拿着扫把,把它们扫到一处。
灵央拄着扫把,仰头,眯起眼睛,盛大的夕阳铺满了整片西天,金红色的光落在她的脸上,她忍不住笑了起来。
前途,也跟着这夕阳一样绚烂盛大呢。
“你怎么这么美啊?”
乐凝不解地问。
“你不懂。你不懂我的快乐。”
灵央回过头,就见阿低长身立在夕阳的辉光里,数日不见,他已然比上次见时更加得意,举手投足间竟生出了几分傲气。
“快来快来。”
金匮石室的掌事太监赶忙把宫娥太监都召集起来,一齐向新晋宠臣叩首,灵央也跟着要拜,却被阿低一把搀住。
“姐姐何必如此生疏。”
灵央一抬头,便见阿低的标志性笑容。
“这才几日不见,你竟愈发得宠了?”
灵央是真的为他高兴。
阿低微笑看着灵央,“因着这几日忙,没来看你。这几日过得怎么样?”
灵央笑:“过得很好,原就不忙。”
阿低逆着光,看着迎着光的灵央,眼神一动,旋即又消失在微笑里:“如此便好。”
“你怎么来了?”
灵央问。
“奉君上之命,来取一卷书。”
阿低说道。
“什么书啊?”
灵央好奇地问。
阿低笑了笑,手指挡在唇前,示意灵央勿要多言,灵央瞬间明白,不再多问。
“我觉得,若是可以,姐姐不妨多想一想自己的未来。“
阿低说。
“未来?”
灵央原本想将自己将要面试的好消息告诉他,可是不知怎么的,话到了嘴边,硬生生还是转了个弯。
“什么未来?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不能更好了。”
梦里美人在怀,现实事业迎来曙光,灵央觉得,这简直就是最好的状态。
但是阿低却只是默默微笑着看着灵央,既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这让灵央心中陡然一凛,她也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驳斥他的建议。
今时不同往日,他是秦王政身前的红人,过去二人一同当差,处在同一水平,自然没有什么好说的,可如今一个原地踏步,一个直线飞升,她就算不顾及他的面子,也得顾及自己的小命。
“当然了,你的建议是非常好的,只可惜我无能啊。”
灵央摆出一副十分痛心的样子。
“你知道,我乃粗鄙之人,不通人情,难登大雅之堂啊。若是连累自己也就罢了,就怕拖累了你。”
阿低看着灵央笑:“我以为你在担忧什么,原来是因为这个。你不用担心。”
“我不用……”灵央猛然转头,疑惑,惊讶,不解,“什么叫我不用担心?”
阿低依旧笑着,一旁的小太监已经寻到了书,用漆盘托着奉到阿低身前,阿低接过,将身往前走。
什么意思,别搞她好不好。
灵央举步想要追上去,却被一旁的小太监拉住袖子:“小卫姐,千万莫失了礼数。”
阿低回眸,迎光而笑,漆黑的不可见底的眼睛却渗不进一丝阳光。
“不是?”灵央真的有点胆战心惊,方才阿低那一笑,真的太过吊诡。如今正在她阶级跨越的关键时间,可千万不要再搞她了。
飞鸟从咸阳宫之上广阔天空滑过,阿低捧着漆盘走在复道之上,一直到秦王寝殿之前,侍奉在殿外的宫娥见他到来,垂首拉开了门。他端着漆盘无声地穿过层层曳地的黄纱。浓重的夕光与纱帷交织,纱帷深处隐隐绰绰坐着一个人。
“君上。”他跪下,将漆盘高举过头。漆盘上是一卷书简。
秦王政靠在凭几上,手里握着竹简,许久没有翻动。被纱帷筛过的光芒,细致而温柔,落在他波澜不惊的面容上。
“对了,你全名叫甚。”秦王政问道。
“回君上,奴婢名赵低。”
秦王政目光停了一瞬,“赵国宗室的远支?”
“……是。”
“好端端的人,何必叫这个名字。”秦王政微微笑了起来,他偏过脸,看着赵低,“既然是赵氏宗族,便叫赵高罢。”
赵低大喜,伏地叩首:“奴婢谢过君上!”
“奴婢见君上一日都在读此人之书,可否要见之?”赵高试探地问道。
“不急。
秦王政笑了起来,很轻很淡:“如今我尚未亲政,他不来,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在我这里,反倒不能护他。”
“可毕竟在文信侯门下,怕是日久之后,一心跟了文信侯。”
“有什么是他的,有什么是我的。”他把竹简重新握在手里,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担忧,反而满是尽在掌握的从容,“只不过天命所归罢了。”
赵高抬眼,满是崇拜地看着秦王政,他深深一躬,眼神淹没在臂弯之中:“君上英明。”
“此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若见了李斯,也不要提,明白吗?”
赵高凛然正色:“奴婢谨记。”
秦王政将漆盘中的书简拿过,动作忽然一滞,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转头吩咐道:“今夜除非仲父与邦国大事,谁来都说我歇息了。一应事务同理,万不可打搅于我。”
赵高应诺,躬身退下。
窗外那片被暴雨洗过的天空正在变暗,最后一道金红色的光从他眉骨上缓缓滑下去、白日渐行渐远,月亮越来越白,一直到了月上中天,暴雨洗净俗世尘埃,月光便也格外纯净明亮,恍然如昼,透过半开的窗子,落在灵央的大睁着的眼睛里,发着猫眼石一般的光,阿宓一偏头,被吓了一跳:“你不睡觉,你干嘛呢。”
灵央:“我被自己光明的前途亮得睡不着。”
阿宓:“?”
灵央又从榻上爬起来,顺道也把阿宓拎起来,郑重其事地问:“阿宓,你觉得,我是不是奇货?”
阿宓蹙眉:“什么奇货?”
灵央:“就是庄襄王和相国的成语啊,奇货可居?”
“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