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八月。咸阳。
乌云在天尽头缓缓堆积。狂风骤起,满地落叶惶惶逃窜,夏日的最后一丝炎热被卷得无影无踪。巨大的推动力使乌云的漂移蔓延肉眼可见,天与地的距离在一瞬间缩短,天光迅速变暗,变黑。
秦王政仰头,看着天上风云变幻,以及漫天自由飞翔的城内百姓家苫房的麦草,他的衣裳与头发被狂风吹得凌乱。
一滴雨重重砸在他脸上。他猛然惊醒。数滴接连落下,石砖地上绽开斑驳的水痕。他后退一步,退入廊下。就在这一瞬,雨珠连成了线,又连成了倾盆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金匮石室被吹得门窗打开,桌案上羊皮纸哗啦啦地飞了起来,灵央与一众宫娥慌忙摁住牛皮纸,小太监们将门窗都齐齐关上,金匮石室这才安静下来,
灵央与一旁的乐凝相视一笑,两个人又拿了布巾,到窗边把雨水都擦干净。
一旁的小太监把木盆端过来,灵央将布巾上的水都挤进去,“看样子是一场豪雨啊。”
“主要这还刮风,就算走复道,裙子还得湿了。”
“晚上浴室又不好排队,你说有没有可能,我是说可能,就是扩建永巷浴室呢?”
“我看够呛。”
小太监也跟着擦地。
“要扩建早扩建了,现在正是多事之秋,庙堂哪有闲钱扩修浴室呢。”
灵央看着这二位,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架势:“难道你们就不能对我们君上有信心吗?或许秋天一过去,就给我们修新浴室了吗?”
乐凝笑着,把最后一滩水用布巾吸干净了:“成了,希望雨赶紧停吧,否则明天来值班,你我又要成落汤鸡了。”
轰隆一声惊雷。雨更大,更密,打在殿顶黑瓦上,哒哒哒地响。雨水汇聚,顺着屋檐的凹槽往下淌,落在台阶上,带着清脆的回响。漫过石砖地面,在茫茫雨幕中流入地下排水管道,水流在陶质暗渠里湍急地穿行,碎瓦、断木、半干的泥灰堵死了暗渠的出口。后面的水还在往前涌,前面的水已被挡回来。两股力量在黑暗中相撞,溅起的水花无处可去,只能倒退。一寸,又一寸,漫过沟沿,漫上街道。
中雨转暴雨,连三日,咸阳内涝。
咸阳令苦不堪言,照理说不该淹水,咸阳的排水系统是当年商鞅亲自规划的,明沟暗渠,层层排水,是与咸阳宫城建设,城墙营建与街道建设并列的四大工程,百年来从未出过这么大的纰漏。工匠连夜涉水排查,查了一天,查到长信侯新宅的工地。建筑废料倾倒在道边明沟之内,堵死了咸阳城东南角整整一片地下排水管网。雨水无处可去,倒灌回城,连带着堵塞了掩埋在地下的暗渠,将三条主街泡成了河道。
水面飘着老百姓家的锅碗瓢盆和菜叶子,不知事的垂髫儿童在玩水摸鱼,愤怒的咸阳居民在骂人骂天。
甘罗淌水来相国府的时候,雨丝还在飘。他仰头看了一眼阴沉沉的天,往前走,被一条锦鲤撞了小腿。那鱼是从相国府的花园池塘里游出来的。
他上了台阶,满府吏员都在涉水办公。竹简漂在水上,被捞起来,摊在案上晾。有人在骂街,有人在拧裤脚,有人把靴子脱了赤脚踩在水里,手里还在誊写文书。甘罗看了一阵,没说话。
等他走到正厅,咸阳令与少府联袂上告,两人袖子都湿了半截。咸阳令是个实在人,开口就问嫪毐的宅子什么时候拆。少府更直接,说如今内廷府库尽归长信侯调遣,他想盖什么就盖什么,想往哪儿倒就往哪儿倒,谁管得了,咸阳百年建城,老秦人连灰都不往街边倒,他倒好,不倒路边,直接倒明渠里把咸阳淹了。
吕不韦听了半晌,敲了敲桌案,示意二人冷静。
“当务之急是先排涝。其他的,容后再议。”
甘罗明白,容后再议就是不再议了。因为没有办法议,也不能议。议了就要出事。
等到送走咸阳令与少府,吕不韦已经一脸疲惫,甘罗贴心地说道:“如今咸阳东南部内涝,上下怨言不可能不多,咸阳建成百年,未曾遭过水患,此番虽是人祸,却也暴露了旧疾。若能趁此时机,以重整地下管网的名义动用府库,一来名正言顺,二来长信侯再想从中索取,我们这边便可以借此回挡。水往低处流,钱往高处走。相国觉得,可行否?”
……
灵央停在金匮石室的走廊外,看着外面如牛毛一般的雨丝,想着这雨可算停了,再下,雨水就要淹到咸阳宫里来了。
按照秦国物勒工名层层负责的态度,又没有外行人指导内行人的行业习惯,就算雨量再大,也不该有积水之虞。
灵央向着金匮石室深处走,找到挂着“给水排水”木牌的架子,上面层层叠叠堆放着许多书囊,书囊上的标签按年代排列,她很快找到了咸阳城建设初期的地下排水管网图纸。
目前咸阳地下管网有三大排水系统,主干线为明渠,支线大多采用暗渠,最后将雨水排入渭水。排水系统与路网系统相结合,虽然更好的砖砌排水暗沟还是没有出现,但是依照现在的降雨量,完善的水利设施,以及工匠的定期维记录,大体上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灵央又翻图纸。
图纸看起来没问题。
想来,不是天灾,那就是人祸了,她不由大胆推测,有本事,更有胆子让咸阳内涝的,就只有新晋贵族的嫪毐了。
当然,嫪毐也绝不会闲的,恶意堵塞明渠水淹咸阳。
灵央想起宫娥与太监曾经八卦的只言片语,以及宫中的关于嫪毐的一些流言,大胆推测,绝对是嫪毐大肆营建超规格府邸的问题。
这还真是一个麻烦呢,这要是一个技术问题,可以通过建设砖砌暗沟来解决,构不成太大的麻烦,灵央对古代工匠与工程技术还是十分充满信心,但是偏偏这不只是一个技术问题,而是一个政治问题。就像是明明可以处理工业废水,却偏偏要违规排放一样,虽然看起来是一个个人道德问题,其本质还是利益与政治问题。受损的是大众,个人的利益却毫发无伤。
而且,灵央再次大胆推测,咸阳方面对此事的态度,应该像沉默的丈夫一样,他不是没看见,他是假装没看见。因为看见了就要管,管了就要动太后的人。他现在还动不了。
灵央曾经学过水力学,左右四下无事,而且记忆中汉代的砖砌暗沟建造结果尚且明晰,她从袖子掏出炭笔,熟练地在手指上转了一圈。
好了,来罢。
灵央盘腿坐在地上,再次确认四下无人。
恍惚间,灵央觉得自己真的回到了学校实验室,不过相比于现代,古代城邦的排水建设要更加简单,一是排水量远小于现代城市,二是没有需要处理的工业废水,大多只是居民生活污水和雨水排放,三是没有外行人指导内行人,工匠九族担保的工程质量。
熊熊燃烧的科研之心让她觉得自己也跟着燃烧起来了,灵央忽然察觉头顶有一同样灼灼燃烧的视线,蹙眉,抬头,就见一极为认真的目光正在看着她所画的图纸,那人见灵央扭头看他,微笑:“无事,你继续。”
灵央:“?”
灵央整个人都跳了起来,然后又被裙子绊倒,摔在地上。
那人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在做什么?”
“没……没做什么。”
灵央立马认出了这是曾在秦王政眼前露过面的甘罗,虽然眼前的甘罗才十二岁,但是心理年龄已经十八岁的灵央还得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并称呼他为大人。
“奴婢卫灵央,见过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