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陆常青幼时记忆里她说过的最长的话,往日里给她捉小鱼,编蝴蝶,都没见她说过这样多的话,她总是很沉默,也不太高兴,有时候坐在屋檐下就能待上一整日。
母亲说她比自己还要年长两岁,可从见她的第一面开始,陆常青就总想保护她。
宋宜秋的泪水打湿了他的手心,陆常青把那枚小小的玉佩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温热的指腹轻轻地擦过宋宜秋的眼睑,他低下声说好,哄她不要再哭。
云娘进来时,宋宜秋正趴在在陆常青腿边,她体弱,精力不济,哭过一阵后脸埋在陆常青手心里,睡熟了,云娘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又轻手轻脚地进来,给宋宜秋掖了掖被子。
睡梦中的宋宜秋还在不安地皱眉,云娘弯腰给她拍拍背。
那枚小玉佩被陆常青拿去,不久之后他带回来母亲半月的药,还有一兜子给宋宜秋的桂花糕。
看到这儿的小鬼“咦?”了一声。
十七号靠在门边,看了它一眼。
小鬼跑过来抱住她的腿,晃了晃,“这枚玉佩我见过,就在陆常青的书房呢!”
话音刚落,陆常青的梦境便如潮水般退去,十七号手里捏着城隍庙的入梦符,追着梦境残影而去,虚空之中重新涌入嘈杂的人声。
昏暗的地下黑市人头攒动,不远处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守着两个彪形大汉。
十七号和小鬼不再是一团虚影,而是化作了家丁和书童模样,随着拥挤的人流进了云州城最大的地下赌场。
再次见到陆常青时,他端着茶盘站在一位腰间佩玉的富绅身旁,小鬼睁圆了眼睛,回头看十七号,“他不是进城来典当玉佩的吗?”
十七号沉默地看着正在给人赔笑脸的陆常青,赌桌上变幻莫测,输家有心找茬,茶盘上的茶汤和点心淋了陆常青一身,他蹲下身去收拾地上的碎片,又被人踢了两脚。
待赌徒们扫兴地走开,陆常青才从地上缓缓起身,将一地狼藉收拾干净,如此周而复始,直至天色渐晚,赌场的管事给他结了这几日的工钱,薄薄一袋,比其他小工的要少,陆常青习以为常,将钱袋收下便离去,并未多做停留。
离开黑市,已是月上中天,十七号和小鬼跟着他七弯八绕,进了一处巷子,最靠里边的小院子门户紧闭,陆常青上前敲门,三短一长,片刻后便有人来开门迎他进去。
小院子里弥漫着一股药味,小鬼趴在窗边往里看。
屋子里散落着一地的药方,一名医者模样的男子抬眼瞧陆常青,“来了?”言罢指了指一旁早已备好的一碗汤药,陆常青熟练地弯腰端起,也没问是什么药,一饮而尽,随后在旁侧的小榻上躺下,医者的案前燃着一炷香。
约莫半柱香后,榻上的陆常青开始发抖,双手紧紧捂在腹间,冷汗直下,嘴唇发白。
小鬼目瞪口呆,不是很明白这是在做什么,十七号垂下眼看它,轻声道:“他在试药。”话音落下,医者便起身,端起手边的另外一碗药,榻上的陆常青早已人事不省,疼得浑身弓起,发出模糊的痛喘。
又一碗药灌下去,陆常青还在发颤,手紧紧抓在小榻的边缘,指尖嵌进粗糙的木料中,医者案上的燃香缕缕,混入满室的药味当中,陆常青昏厥过去,嘴唇发青。
待到香要燃尽时,医者才下针施救,陆常青猛地吐出口血,气若游丝地半靠在小榻上,医者递给他一块手帕,陆常青接过来擦了擦嘴边的血,又灌了口凉水,将血腥味压下去。
“五日后再来一回,这药有些古怪。”医者递给他一只钱袋,沉甸甸的,比赌场那只多了数倍。陆常青接过来,问他:“不是三日?”
医者将他擦过血的帕子丢进火盆里,燃起的火舌映照出一张无情的脸,此刻却罕见地有些凝重,解释了句:“余毒未清,你会死。”
陆常青将钱袋放好,应了一声,抬步往外走,回了他在云州城的住处——地下赌场后院里的一间柴房。
墙根处放着一张瘸腿的长椅,上面有两床单薄的被褥,陆常青将钱袋随身放好,倒下去,疲惫地合上眼,宋宜秋的那枚玉佩安稳地待在他怀里,他抬手摸了摸,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宋宜秋那日。
母亲病危,他揣着家中仅剩的银钱进城请大夫,在村口被恶棍拦下,鼻青脸肿地被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北境的军士一走便是十年,陆常青自生下来便没见过父亲,母亲带着他在贫寒守旧的村子里讨生活,亲戚近朋奚落欺压,村里人大多也把他们看作孤儿寡母,或怜悯或欺辱,日子渐长,母亲的的病一日比一日严重。
这回也同从前一样,他们要拿走他身上的银钱,还要看他挣扎不得的可怜样。
摸到怀里的那柄小刀时,陆常青心想,或许这辈子就这样到头也好。
但他没死成,路过的宋宜秋看见了他,只是淡淡的一句吩咐,她随行的护卫侍女便将恶人赶跑,一路送他去医馆,垫付了母亲的诊费,还留下了一笔足够支撑半年的药钱。
从此以后陆常青进城的路永远安稳妥当,母亲的病情也好了不少。
宋宜秋,陆常青时常想起她,那日匆匆,她并未露面,留下护卫侍女善后之后,便乘着马车离去。
陆常青伏在地上,抬起头,从被风吹起的车帘缝隙看见了她。
只一眼,便狼狈地低下头,缩了缩自己满是脏污的双手。
云泥之别。
但忍不住又想,这样金尊玉贵的人,为什么看着怏怏不乐。
没想到再见到她,是母亲从冰天雪地里把浑身是伤的她捡回来。
宋宜秋来到家里的第一晚,陆常青夜里辗转难眠,索性便爬起来,准备连夜进城去寻她的家人,他不明白为何她会孤零零一个人出现在母亲拾柴火的林子里,她那群护卫呢?侍女呢?这么多人,那样大的排场,连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陆常青就这样满腔愤懑地出了房门,冷不丁地碰上了缩坐在他门口的宋宜秋。
小小一团,环抱着自己,一声不吭地靠在墙角。
陆常青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哄人说明日便带她回家,这话一出直接把人吓坏了,听见要送自己回家,宋宜秋起身就往外跑,陆常青眼疾手快地把人拉回来,又被她警惕地推开。
宋宜秋还病着,烧得有些神智不清,陆常青一靠近便会被她拳打脚踢,怕吓着她,只好把母亲叫醒,云娘披了衣裳起来,耐心地陪宋宜秋坐在墙角,温温柔柔地询问她走丢的缘由,宋宜秋晕乎乎的,还以为是娘亲来了,抱着云娘便抽抽嗒嗒地哭。
陆常青提心吊胆地陪了半宿,最后在听见宋宜秋说她是自己跑出来时哑口无言。
再也不提送她回家的事,但心中又实在不是滋味,母亲带着宋宜秋一同回房睡,他睡不着,便打了水,在自己隔壁隔出来一间小小的卧房,好好擦洗了一遍,忙活一通,最后还趁着天亮,采了一捧五颜六色的小花回来,插在竹筒里,放在宋宜秋床边。
十七号站在云娘和宋宜秋的床前,注视着眼前稚嫩的脸庞,小鬼半趴在隔壁小卧房的桌上,去闻陆常青刚摆上的那束小花,下一瞬便被十七号拎住了后颈,提着往外走。
“我们去哪儿?”小鬼一边问一边回头又看了宋宜秋一眼。
“回去。”十七号手中的入梦符逐渐燃尽,她看着门外正在水井边打水的陆常青,轻声道:“他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