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低地诵经声反倒成了此刻最好的陪衬。
直到一道人声传来:“夫人,二少爷回府,正往这儿来请罪。”
诵经声戛然而止。
十七号如梦初醒,招魂铃挣脱陆常青的怀抱,磕在一旁的柜子内壁,发出一声轻响。
外边骤然一静。
有老妇人问话:“什么动静?”
四下传来走动查探的声响,十七号与陆常青所处之处人来人往,奇怪的是——竟无人来看柜中是否有异。
片刻后,门外又有人来。
“儿子晚归,特来向母亲请罪。”熟悉的声音响起。
十七号皱起眉头,是先前秋千处的小林淮生。
林淮生的母亲并未出声,良久,十七号只听得一声令下:“来人,罚。”
有人在一旁劝阻:“夫人,少爷他……”
话没说完便又一巴掌声传来,“夫人行事,焉有你说话的份?”
四下又恢复了平静,稀稀落落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十七号听见了关门声。
“跪够一个时辰,再去书房温书。”林夫人的声音渐远。
十七号往柜门处靠了靠,这一看便有些惊骇,她猛地回过头看向陆常青。
满室寂静里,陆常青听见宋宜秋凝重的声音:“陆常青,这是具棺材。”
陆常青闻言,俯身往前来,抬手往上撑住了厚重的盖板,用力往外挪出一块空隙。
招魂铃飘出去,迎面便撞上了棺材前祈福的供桌,环顾四周,也全是经幡道场。
陆常青从棺材里翻出来,站在招魂铃一侧,十七号正凑近看一旁的经文。
“不是祭祀,也并非超度。”她回转过身,去看那具香樟木棺材。
活人未死,棺木却已备下,不是老人寿材便是久病之人的预备棺木。
正欲细细瞧一瞧这棺木的制式,门外又传来丫鬟小厮的声音:“今儿个怎么又罚跪?这个月都好几回了吧?”
“见怪不怪了,夫人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裴家也是,明知道夫人不喜少爷与裴家姑娘来往,还非要留少爷用晚膳。”
听起来是院子里做晚间洒扫的杂役奴仆。
“也忒怪了,好好的二少爷,跪得比咱们这些奴才还勤快。”
“可不是,”有人放低了声音,“这不是亲生的就是下得去狠心。”
“啊?二少爷不是……”
十七号和陆常青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些惊讶。
“姨娘生的庶子罢了,大少爷自小重病,身子不中用,二少爷的姨娘死得早,便养在了夫人膝下。”
“说到这个,我倒是听府里的老妈妈们提过,那姨娘死得可蹊跷,我听说是……”
“好姐姐,快住嘴吧!一会儿叫夫人听见,咱们都没好果子吃。”
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从门前路过,陆常青和十七号推开门。
此处原来是林府后院的小佛堂。
入夜了,院子里点了灯,林淮生笔直地跪在正中央,身上还是先前背裴若衣那身衣裳。
此处寂寥,相隔不远的另一个院子却灯火通明,热闹得很。
“母亲何苦这样兴师动众。”床榻上靠坐着个年轻男子,看模样年纪比林淮生大些。
一旁的大夫们正在给他诊脉,林夫人站在一旁,眉目焦急,“先前不是都说有好转吗?怎么今日又……”说着就要责问看诊的大夫医官。
话音未落,男子便一阵急咳,面色苍白地冲着情急的林夫人摆摆手,“我这病治来治去也就这样,母亲莫要为难这些大夫们了。”
林夫人眉头紧皱。
年轻男子扫视一周,眼中了然,有些无奈地问林夫人:“淮生又惹母亲生气了,母亲又责罚他了?”
林夫人神色一顿,回身冰冷扫过一众丫鬟,警告之意十分明显,“你还病着,谁这么耳报神,在你跟前嚼舌根?”
“淮生还小,母亲该善待他才是。”林淮安又咳了几声,强打起精神给弟弟求情:“不过就是晚归,何必如此苛责。”
诊脉的大夫躬身退下去写药方,闻言回头瞧了一眼病榻上的男子,暗自叹了一口气。
老天无眼,这样仁善的大少爷却是个将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