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淮生在小佛堂外跪了一个时辰,一瘸一拐回房时,兄长林淮安的院子里一片哀戚。
半个时辰前还在母亲跟前替弟弟求情的林淮安,此刻昏在床前,病榻边血腥弥漫,咳出的血沫星星点点落在素净的床褥上,大夫们在床前想法子,头也不敢抬。
林夫人被身边的妈妈搀扶着转过身,面上泪水涟涟,悲痛不已。
滚烫的汤药流水一样送进卧房。
白胡子医官将最后一剂药给林淮安灌下,长叹一口气,去给林夫人回话:“我等已尽全力,大少爷是生是死,全凭天意。”
林夫人攥紧了手帕,看向医官,艰难问道:“真的没有别的法子了吗?”
医官摇头。
林夫人缓缓别开脸,医官不敢直视后院女眷,目光落在一侧的烛影上,满室昏沉的烛光里,林夫人脚边连珠似的滚落下汨汨的眼泪。
母送子,何其悲切。
林夫人的肩头不住地耸动,却一声哭音也无,拼命抑制住自己的哽咽。
只要孩子还有一口气,做母亲的就得撑住。
丈夫死后,她独自一人挑起林府家业,抚养幼子,照顾长子,那么多风雨都扛过来了,无论发生什么,阖府上下皆知,只要有夫人在,便什么都不怕。
这么多年,这还是头一回如此失态。
招魂铃藏在葳蕤的绿叶丛中,陆常青在她身后支着腿,靠坐在粗壮的枝干上。
又一个时辰后,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悲泣。
十七号飘回来,招魂铃挂在枝叶丛中,发出一声轻响。
“先天血络不足,本就无药可救,撑到今日已是不易。”陆常青偏过头看向招魂铃,“冥府主人间生死,命运无常,大人不必为此伤怀。”
招魂铃一动不动,幽蓝灵力冒头,隐匿在枝繁叶茂中,陆常青垂眸看着已经蔓延至自己脚边的一簇灵力,听见十七号短促驳了句:“我没有。”
陆常青哑然失笑,往招魂铃靠近了些,挪坐过去。
因着主人神思不属,陆常青脚边十七号散出来的灵力也开始放空,玩起了他的袍角,一勾一放,在他偶尔垂眸看过去时,还会收回去,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过了一会儿 ,十七号突然开口问:“你懂医理?”
陆常青“嗯”了一声,说:“看过几本医书。”
十七号想到小云庄书房里满满当当的书架子,又听得陆常青道:“灵真她身子不好。”
梦里在云州小云庄时,宋宜秋便日日都在喝药。
十七号默然。
“大人是何时在都城隍上任的?”陆常青折下一片绿叶,拿在手中把玩。
十七号有些意外,但这并非机要,没什么不能说的,“三年前。”
“帝京城隍待你如何?”陆常青继续问:“拘魂捉鬼,有没有受过伤?”
十七号:“你问这些做什么?”
陆常青顿了顿。
紧接着信口开河:“我如今也算一只脚已经踏入阎王殿,正好打听打听。”他往后靠,抬手枕在脑后,突然笑了一下,“说不定上了奈何桥又后悔了,也想留在城隍庙做个阴差呢?”
“……”十七号看他一眼,回忆了一遍都城隍阴差执法守则,认真告知:“阴差考校十分严苛。”
为了使所言更加可信,十七号举了个例子:“还记得和我们一道进来那个阴差吗?”
陆常青抬眼,眸光闪了闪,“就是那位把自己的法器留给你的阴差同僚?”
十七号:“……”
陆常青像是诚心发问:“他很能打吗?”
招魂铃忽然往前靠了靠,悬停在陆常青眼前,十七号冷冷道:“能不能打不好说,但他考了三年才考上。”
交相掩映的枝叶将招魂铃的幽蓝灵力衬得像点点萤火,十七号拨开层层绿叶,往林淮安的院子飞去,“世子还是先想想该如何从锁魂阵里脱身吧。”
没了招魂铃,树丛里暗下来,陆常青嘴角衔起的弧度也落下来,望着前方那抹缓缓飘动的幽蓝色,良久,翻身下树,提步跟了上去。
一靠近林淮安的卧房,十七号便察觉到了亡魂的气息,的确是气若游丝。
病榻前里里外外跪了一地的人。
忽而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安儿!”林夫人半伏在床榻上,林淮安闭着眼,似乎走得很安详。
林淮生沐浴更衣,从内室出来,贴身服侍的婢女拿来了些伤药,“少爷快坐下,大少爷吩咐过要给您上药的。”
衣袍被婢女拢上去,露出底下青紫的伤痕,前些日子跪出来的伤还没好,今儿又跪了一遭,膝盖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婢女伏在林淮生腿边,细细替他上药,指尖蘸了药膏正要往他膝上抹,门外便有小厮着急忙慌跑进来——
“少爷!大少爷身边的青槐姐姐来传话,说是……”
林淮生猛地站起来,推开身旁的婢女,“出什么事了?”
婢女手中的药盒子没拿稳,哐当摔在地上,吓得小厮扑通跪下,“青槐姐姐说,大少爷,大少爷他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