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锦闻观荷姨衣衫整洁,心想对方必然讲究干净,不会是在沙滩上席地而坐的人,便抬手合上了装珍珠的箱子。
“当”的一声,箱盖落下,整只箱子恰好可以当作一个坚固稳妥的凳子。
荷姨看了那沉重的箱子一眼,又看了看身量玲珑的人族姑娘,眼中露出几分惊诧之色。
“这箱子是你自己搬过来的么?”
“是啊。”李锦闻甚至还上手挪了挪木箱子,以示自己所言的真实性。
荷姨看着她毫不费力的动作,脑海中忽然浮现出白九脸上的伤。
……
这人族小姑娘也不一般啊。
一长一少并排坐在箱子上,面对着茫茫无际的大海。
“虽然,把你关到这里,是白九行事的不妥之处,但作为看着他长大的长辈——”荷姨顿了顿,叹了一声,说,“这孩子从小到大,很不容易。”
李锦闻垂眸,看着海水在岸边激起的泡沫,苦笑着说:“其实我也无处可去……”
她没有资格指责白九将她“安置”在这座没有人族的荒岛上,因为她目前已然无处可去。从某种程度上说,她还要仰赖他避险呢。
想到这里,李锦闻自嘲地笑了一声。
“其实我更在意的是他躲起来不见我。”李锦闻说,“我像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到处寻找答案。”
“这确实是他的错。”荷姨道,“你想知道什么?我或许能给你解答一二。”
“那就劳烦您讲一讲‘妖族’是什么吧。”
这座荒岛上没有书籍,也没有任何石刻的文字,甚至连壁画都没有,李锦闻无从得知任何关于妖族的信息。
而白九现在一见到她就冷静不下来,要不就是自己躲起来偷偷哭,根本无法与她正常对话。李锦闻指望不上他,如今这荷姨看上去倒是个能说话的。
荷姨望了一眼天空,开始陈述:“造化自然,万物吸收天地之精华得以生长,久而久之,就可以产生灵气,辅以修炼,即可成为灵族。譬如,草芥成灵则生智慧,虎豹修炼可以明理。”
“那人族在此类之中吗?”李锦闻问。
“在,也不在。”荷姨慢悠悠地说,“人族生来就属‘灵族’,龙、凤、麒麟等族亦如此。”
“那妖族又是什么呢?和灵族一样吗?”
“灵族通过修炼,掌握一定的术法,可以在各种形态之间来回变换,就成为了‘妖’。”荷姨缓声解释,“比如,你们人族中曾有化鹤西行的典故,也有所谓的‘飞升成仙’,其实那也属于‘妖’的范畴。你方才见到的鲛人姐妹,还有白九,照顾你的小花,都是妖。我也是。”
“妖族能修成正果,靠的是天地精华,大多为良善之辈,不会像传说中那样,肆意残害灵族。毕竟,作恶多端是会遭天罚的。”荷姨看向李锦闻,说,“骊龙一族就更不会了。因为世代骊龙的身上都流着人族的血。”
李锦闻:“因为那个诅咒吗?”
“是,骊龙坚信找到一个人族伴侣,与之相爱,方可破除诅咒。”
李锦闻追问:“那成功者多吗?”
荷姨肃着脸,摇头。
“据我所知,寥寥无几。”
李锦闻看着她过于严肃的双眸,心里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便问:“那……您也是骊龙吗?”
“我当然不是,不然也活不到现在这个岁数。”荷姨摇摇头,叹道,“我是应龙,家乡不在愈苍山,我是年少时迁徙过来的。”
“骊龙一族,只剩白九这一个了。”
李锦闻心下一颤。
“只剩他自己了?其他的都死于诅咒?”
“大概是吧,从白九的外婆那一代开始,就只剩这一支了。”
李锦闻:“所以他的外婆和母亲,都成功破解诅咒了吗?”
荷姨叹息道:“其实历代骊龙,无论有没有找到人族的伴侣,最后都不得善终。骊龙一族,从三百多年前开始,大多就生来孤苦。”
“那她们的人族伴侣……”李锦闻本来想问,那些被骊龙选中的人族伴侣,最后是没有爱上那个骊龙,还是意外身亡了。但话未说完,她便止住了。
荷姨道:“白九的父亲是人族,但他的外公不是。”
李锦闻讶然:“外公不是人族?所以外婆也因诅咒而……”
“是应龙。”荷姨说,“他的外婆怀着一腔爱意和无畏的孤勇,与一个应龙成婚,最后在三十岁那年,诅咒应验。”
“小九的母亲,由小九的外公独自抚养长大。她成年的那一天,她的父亲殉情了。”荷姨回忆着往事,讲道,“后来,她带回来了一个人族的男子,他们的感情一直很好,后来就有了小九。只是很可惜,这份感情没有维系到白头,他们后来常常争吵,具体的原因我也不清楚。最终他们一个死了,一个疯了。”
李锦闻久久不语。
她心情沉重,一时也难以说清是出于什么原因。
白九选中了她作为伴侣,将所有生的希望寄托在了她的身上。可她又何以承受另一个人的生命呢?
何况,白九是这世上最后一个骊龙……李锦闻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恐慌,生命的重担在无知无觉中压到她身上。
是白九的生命,是整个骊龙族的重担。
李锦闻忽然想到一件事,猝然抬头,紧张地盯着荷姨,问:“你们都说骊龙庇佑愈苍山一带的太平,那如果骊龙彻底绝尽了,会影响此地的安宁吗?”
“其实所谓‘庇佑’之说,并非直接干涉、维护安宁,而是看守那影响一方安危的灵物。”荷姨两手搭在膝盖上,看着远方,说,“造化自然很不可能将涉及安稳的命脉皆系于一个族类的身上,那将引来无比可怕的结果。”
“但,若是执渊一族彻底覆灭了,将会带来巨大的动荡和无法控制的天灾。”
“所以,骊龙负责看守维护愈苍山平衡的灵物?”李锦闻大致听明白了,新的疑问也接踵而至,“那个灵物是什么?”
荷姨很遗憾地说:“这是骊龙内部的秘密,我无从得知。”
“但如今骊龙只剩下白九一个了,那岂不是……愈苍山的安危皆系于他一身……”李锦闻言尽于此,不敢再往下说了。
倘若《人族豢养手记》上所记录的破解诅咒之法当真,那李锦闻作为白九的伴侣,也就与愈苍山有了间接的关联……
那可是整个愈苍山地带所有的生灵啊……
李锦闻忽然有些喘不上气来。
一颗名为苍生的巨石骤然压在她身上,令她不得不将儿女情长、人妖之别暂时抛却。李锦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下一步该如何遏制灾难。
当务之急,她需要先解决两个问题:
其一,弄明白那个所谓的灵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其二,想办法断开骊龙与愈苍山呼吸与共的关联。
*
自从白九化龙带李锦闻乘云而去之后,愈苍山下乱了两日。
有村民在窗户缝儿里亲眼瞧见了真龙直入云霄,还有人目睹了猛虎与兵士相斗的场面。据传,当日数十名兵士与那猛虎血战,硬是没落着上风。最后,兵士折半,仓惶而逃,那猛虎也跃入山林,不知所踪。
愈苍书院在李锦闻出逃的前一夜,就已经连夜将学生尽数遣散了。朝廷的人在李锦闻家里吃了亏,自然要去她供职的书院里审查此案。
储清元早有准备。
朝廷派来的人本就不多,遭遇真龙现形与猛虎拦路之后,只剩下不到二十人。至于先前抵达州府的那十几名所谓的“精兵”,根本没能踏出州府的大门。
愈苍书院已经被包围了,刚刚与猛虎结束一场鏖战的兵士们,身上的伤口都还未来得及处理。一行人堪称狼狈的站在书院里,面对着一个不惑之年的白袍书生,兴师问罪。
“听闻储山长博闻强识,桃李满天下,就连今年的新科进士里,也有您的弟子。”为首之人一手搭在腰间的刀柄上,高声道,“想来,储山长不会不配合朝廷拿人的。”
“在下就算是想配合,也有心无力啊。”储清元面对着十余持刀的兵士,竟是此刻才从圈椅上起身。他背过手去,说,“上官所寻之人,是被业龙劫走的。诸位壮士三十余人,都未能得手。在下一介书生,又能有什么办法?”
在此番剑拔弩张的氛围里,这话说出来,很难排除讽刺之嫌。
为首的人拔出刀来,怒喝:“你什么意思!”
“我等看在你是个读书人的份上,对你尊重有加,你却公然挑起事端,不配合朝廷查案!”他缓缓举起长刀,指着远在屋内的储清元,“那就休怪我等不讲情面了。”
储清元将目光落在直指自己的刀尖上,依旧站得笔直。他缓缓向前迈了几步,踏过门槛,站在廊下。
院内众人拔刀,只待为首之人发号施令。
倏忽,四野风动,众人清清楚楚听见了一阵悉悉索索的动静,像草木摇晃的声音。众人来不及反应,只见各处的屋脊上,冒出十几个身穿黑色劲装的人。
天罗地网铺面罩下,连带着洒下密密麻麻的白色粉末,霸道地侵入院中众人的鼻腔。储清元伫立在廊下,沉静地看着满院的人东倒西歪。
片刻之后,无人再能动作。趴在房梁上的众人纷纷跃下,将院子里的兵士全部转移出去了。
*
储悦舒已经三日没睡过好觉了。
自从李锦闻失踪后,书院便封闭起来,此刻她与父亲自是安全,朝廷那边,他们正假借那群兵士的名头拖延时间。就算上头察觉到问题,再派一拨人来兴师问罪,短时间内也到不了。
这两日,父亲给她解释了很多事,她得以了解了一些被隐匿的过往,以及父亲曾经葬送在权斗之中的少年抱负,还有父亲不允许她进京的原因。
事到如今,他们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拖延时间,等待李舜齐的消息。
只是,如今李锦闻杳无音信,听说还是被业龙带走的,储悦舒不得不提心吊胆起来。
千算万算,算到了朝廷的追捕,可谁也想不到业龙就在李锦闻的身边,还是与她朝夕相处的夫君啊!
这一天,储悦舒安排人给被关在密室里的兵士们送饭时,听到了那帮子囚徒的闲言碎语,又开始担心起李锦闻来了。
她在院子后头徘徊,这里位临深山,隔着一方水潭便是密林。她从前心烦时就爱到这里坐着,此刻她心焦得不行,连坐也坐不住的,就一边叹息,一边转来转去。
此处安静,水潭里原本养着几尾锦鲤,只要岸上有人,就会游到水面上来。
可今日竟是半点动静也没有。
储悦舒心下纳罕,不由得有些担忧。这几日乱哄哄的,她也不记得是不是哪一日忘了喂鱼,把锦鲤饿死了,还是某一日不小心喂多了食儿,把鱼给撑死了。
于是她蹲到水边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