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谭水浅,还算清澈。只是此地光线较暗,潭水也不大透明,此刻甚至显得黑沉沉的。
她正寻找锦鲤的踪迹,结果水面忽动,掀起清波——
水下映出一张不属于她的人脸!
储悦舒惊出一身冷汗,一屁股坐到地上,还被潭边的石头硌了一下。
潭水起伏,一只湿淋淋的手扒上岸边的青石,随后,一个水鬼似的人从黑沉沉的小谭里爬出来。
那人站稳后,拍了拍身上的水,动作间,全身上下的水滴好似被蒸干了一样,一个眨眼的功夫,“水鬼”就变成了正常人的模样。
储悦舒呆愣愣地看着这人一系列的动作,缓缓爬起来,定睛一瞧,这人不是——
“锦闻夫君?”
白九看向她,点点头,打招呼:“储姑娘。”
储悦舒认清人,第一反应便是问:“阿锦如今还好吗?”
随即,她才想到眼前这人的身份。
他是业龙,是妖族。
想到这一点,储悦舒下意识退后了半步,像是忌惮的躲避。
“她很安全。”白九并不在意除李锦闻之外的人对自己的态度。
储悦舒稍微放下一点心。只是,这白九如今将李锦闻藏了起来,朝廷的人找不到她,其他人也同样摸不着人。
李锦闻从未和她提过白九的身份,这种灵异之事自然也是不能随意和人讲的。但……李锦闻一直以来都在查找有关妖异和龙族的资料,想来多半是不知道白九的身份的。
毕竟,他们是夫妻,若是李锦闻有什么疑问,直接问白九更方便,何必大费周章地找一些杂书来看?
那她现在到底如何了呢?是不是正在因为身世之事和白九闹矛盾?若是真的生了龃龉,李锦闻一届人族,如何斗得过身为龙族的白九?
储悦舒心念电转,抬眸,和声和气地问:“阿锦可缺什么物件?”
白九没有思索,便说:“她什么都不缺,吃穿我会为她备好的。”
储悦舒道:“吃穿不愁就好。只是她可有解闷儿的东西?”
白九愣了一下。
储悦舒抓住这个空隙,赶紧道:“她平日爱看书,偶尔也喜欢写字。如今州府内部各方势力明争暗斗,稍有不慎,局面就难以控制。她暂时既然出不来,总归会无聊的。”
白九在思索。
“不如我收拾几本书,你若方便,就带给她,这样也不至于憋闷。”
白九想了想,道:“……也好,麻烦你了。”
“那你随我来。”储悦舒转身,往院子里去。”
白九站在门口,没进门。
储悦舒看他踯躅,想来对方是有所戒备的,也不强拉他进去,只道:“今日我父亲出门了,学生们也早就遣散了。家中如今倒是有些看守院子仆从,你若不愿进来,我一会儿隔着窗子把东西递给你。”
她说话真诚,家中有守卫的事也是如实相告,只是说的委婉。白九循着她的指尖,望向窗户。那应该是屋内的后窗,如今关着,若是敞开,确实可以与此处勾通。
白九应下,在窗边等着。
储悦舒动作很快,在书房里卷了几本书,打开窗户,递了出来。
白九接下,抱在怀里,而后说:“我这次来,是想问问有没有长姐的消息?”
“你说舜齐姐姐吗?”储悦舒道,“暂时还没有。不过……”
她斟酌了一下,不甚明了地说:“父亲说,既然朝廷忽然派来了人,那便说明舜齐姐姐的行动很顺利,也暂时安全。”
“至于父亲为何会这样说,我也不清楚。但你可先转告锦闻,叫她不必太过忧心。”
*
李锦闻听荷姨讲了很多事,有些是关于妖族的,有些是关于龙族的,还有一些,是关于年幼时的白九的。
晚上,荷姨下水回家了,李锦闻吃过晚膳,便独自躺到了床上。
今日收获颇丰。李锦闻理着思绪,将往事细数了一遍,倒是忽然想明白了很多疑点。
白九曾经那些被她定义为“犯傻”的行为,也变得合理。
她瞪着黑黢黢的房顶,长叹一声,翻了个身,面朝里侧。
妖族……
人族……
龙族……
这是她二十多年来都未曾触及的世界,在短短几日内,竟一一了解。
其实同这座岛上的妖族相处之后,李锦闻发现他们也有可爱之处。细心赤诚的蝶妖小花、爽朗的鲛人姊妹,还有耐心和善的应龙荷姨。
或许她们对她态度友善是因为白九的缘故,但至少在言谈中,李锦闻能感受到他们身上那股活生生的气息。
是这世间万物所共有的生命力。
她脑袋里想着事情,又开始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李锦闻也不清楚自己是否已经睡了一觉。
她迷迷糊糊的,感觉身边的床褥陷下去了,而后,存在感极强的一具身体贴了上来。
她潜意识里知道是白九,可实在太困了,又是好不容易酝酿起来的睡意,她不想动,也不想理睬身后的人,便继续睡下去,权当不知道对方回来了。
白九一只手撑着床榻,在李锦闻背后,探头瞧她的面容。
她呼吸匀缓,像是睡熟了。室内昏暗,白九没掌灯,也看不清对方的眼睛。
他探头探脑地盯了一会儿人,什么也没看出来。也不知道李锦闻是睡熟了,还是不想睬他。
于是他贴在李锦闻耳边,唤了一声:“娘子?”
李锦闻的呼吸频率好像变了一瞬,白九等了一会儿,没见对方动作。
于是他又唤:“娘子?”
无人应答。
“阿锦?”
李锦闻猛地扭头。
由于白九贴她太近,动作间,二人额头相撞。
李锦闻有点烦了。
她气恼地开口,问:“做什么?!”
白九:“你睡了吗?”
李锦闻:……睡没睡已经不重要了。
“被你吵醒了!”
“哦……对不起。”白九在他耳后低声道歉。
“对不起有用吗?”李锦闻心里窝着火,推开他,掀了被子坐起来。
白九被他推倒,后背砸在榻上,倒是不疼,就是有点震感。他立刻跟着李锦闻爬起来,坐在她身边。
“我的画呢?!”李锦闻在黑暗里质问。
“是娘子亲自画的对不对?”白九凑上来,问,“娘子画的是不是我?”
室内一盏灯没掌,今夜的月亮躲进了云层深处,屋里也借不到一点清辉。
李锦闻分辨不清他的表情,但脑海里已经映出了他的神态。
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长眉上扬,唇角勾着笑。
他从前就爱这样看着她,眨巴着眼,若是不回答他的问题,他就追着她一直看。
“我辛辛苦苦画了一日,你凭什么偷偷拿走?”李锦闻将脑子里的画面赶出去,用命令的语气,说,“还给我!”
“娘子画了一日吗?”白九的注意点显然歪向了别处,“娘子为了画出我的真身,辛苦了一天吗?”
他一边说,还一边拉过她的手,殷勤地说:“娘子的手酸不酸?我给你揉揉。”
若是放在从前,李锦闻肯定会告诉他自己不累,但还是会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然后哄哄他。可现在,白九一这样和她说话,她的眼前就会浮现出那条腾云驾雾的巨龙。
太违和了。
她一把抽出手,抬脚轻轻踢在对方的小腿上,道:“你去把灯点上。”
白九:“不睡了吗?”
李锦闻睡觉时不喜欢有亮光,所以他才会这样问。
“谁还敢睡?”李锦闻没好气地说,“都看不清身边是人是妖!”
她说这句话时,语气虽有不善,但白九也能听出来,李锦闻并未带戾气。与前几日那种恨不得决裂的腔调相比,已经缓和很多了。
于是他老老实实下床,点燃了烛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