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少年,早已没有了从前意气风发、温润明媚的模样,没有了当初和他争抢、意气坦荡的鲜活锐气,被一场错付的爱恋折磨得身心俱疲、久病缠身,安静得让人心疼。
他沉默了许久,压低了所有声量,嗓音低沉微哑,轻得只有两人能够听见,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老兄,你还喜欢这个沈叙凛吗?”
一句话,精准戳中江懿心底最深、最隐秘的执念与软肋。
江懿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沉寂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漫长的沉默在静谧的角落蔓延开来,他静静望着天花板,脑海里翻涌着半年来的温柔与辜负、奔赴与落空、甜蜜与破碎。
良久,他才轻轻动了动唇,嗓音虚弱细碎,带着久病的沙哑,藏着无人知晓的酸涩与怯懦,低声缓缓回应:“喜欢。”
顿了顿,语气轻轻下坠,染上无尽的疲惫与怯懦,带着彻底的退缩与绝望:“但我不敢喜欢了。”
喜欢是真的。
心动是真的。
半年的赤诚奔赴、满心偏爱都是真的。
可那些背叛、辜负、暧昧、伤害,那些深夜的自我内耗、崩溃隐忍,那场险些夺走性命的心脏骤停,也都是真的。
他倾尽所有,赌了一场真心换真心,最后赌得满身伤痕、一病不起。
他还残存着年少最纯粹的喜欢,却再也没有孤注一掷、奋不顾身的勇气了。
爱太痛了。
痛到他不敢再靠近,不敢再沉沦,不敢再重蹈覆辙。
宋千俞看着他眼底深藏的破碎与挣扎,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唏嘘,语气依旧低沉清淡,缓缓开口,以自己的过往,温柔点醒眼前深陷迷茫的挚友:“我看他现在挺后悔的,卑微又惶恐,和当初的我一模一样。”
当初的他,偏执任性,犯错迷途,肆意辜负时安的感情,亲手推开了最爱的人,等到彻底失去、朋友点醒幡然醒悟的那一刻,才知晓何为痛彻心扉、何为追悔莫及。
江懿轻轻咬了咬苍白的下唇,心口传来细微的钝痛,语气带着一丝受伤的倔强,还有彻底清醒的冷漠:“有什么用。”
“我不想喜欢他了。”
他抬眸,看向宋千俞,眼底藏着浅浅的释然与决绝:“我现在,就跟当初毅然离开你的时安一样,不是吗?”
“看透了,失望透顶了,就再也不想回头了。”
最后几个字,极轻极冷,裹着积攒许久的委屈与不堪,轻轻落下:“真让我感到恶心。”
恶心自己的自作多情,恶心自己的自欺欺人,恶心自己满心奔赴换来的满身伤痕,更恶心这场从头到尾、只有自己认真的荒唐爱恋。
宋千俞闻言,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神色依旧清冷平静,语气淡然通透,缓缓道出最直白的人情与事理,字字清醒,温柔开导,却绝不勉强:“是吗?那你还记得,我当初是怎么辜负时安、犯下过错的吗?”
江懿眸光微滞,没有应声。
“当初的时安,和你现在的态度一模一样。”宋千俞缓缓道来,语气坦荡又诚恳,“满心失望,彻底死心,决绝远离,再也不愿回头。”
“可我彻底醒悟、痛改前非之后,还是拼尽全力,把他追回来了,不是吗?”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没有人是完美无缺的,这一生,谁都会有糊涂犯错、肆意妄为的时候。”
“但最难得的是,犯错之后,能彻底认清过错,能真心悔过,能拼尽全力去弥补、去赎罪,能为了心爱的人彻底改变自己。”
“对方意识到错误,真心悔改,并且愿意倾尽所有去弥补曾经的亏欠,这份知错能改的真心,就足以弥补所有缺憾,算不算另一种完美?”
他目光坦然,语气真诚,一字一句,清晰传入江懿耳中:“我没有劝你原谅他、劝你重新爱上他的意思。”
“我只是不想看你困在执念里自我消耗,不想看你一直迷茫内耗。”
“感情从来都是私人的事,是你自己的选择,我们作为旁观者、作为朋友,没有半点资格干涉。”
“就像当初的我,深知自己犯错,通过朋友的开导及时止损,彻底改正,倾尽所有去弥补过错、重新追求时安,是我自己的选择。”
“如今的你也是一样。”
“如果你心底彻底厌烦、彻底放下了,就大胆说出来,彻底远离,两两相忘,从此一别两宽,互不打扰。”
“可你也该清楚,但凡动了真心的人,但凡真心悔过的人,从来都不会轻易放手。”
“最后的结果,大概率只会是死缠烂打、执着不休。”
他深深看着江懿眼底的迷茫与挣扎,语气郑重又温柔:“江懿,你是个聪明人。”
“你心里清楚是非对错,也清楚自己想要什么、该放弃什么。”
“你有足够的底气和把握,去看待、去处理这件事。”
“别再困在原地,一直迷茫内耗下去了。”
一席话,通透清醒,温柔点破所有迷茫,不偏不倚,不劝和、不劝分,只让他遵从本心,做出属于自己的选择。
江懿彻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心底翻涌着喜欢与失望、执念与退缩、不甘与释然,万千情绪交织缠绕,拉扯不休,让他茫然无措。
另一边,时安的心理疏导已然结束。
他耐心听完了沈叙凛所有的忏悔、所有的醒悟、所有想要改过自新的决心,也看清了少年眼底毫不做作、深入骨髓的悔恨与真心。
转头看见角落安静对视、已然交谈完毕的两人,对着宋千俞比出一个了然的手势,轻声询问:“聊完了?江懿现在是什么想法?”
宋千俞微微颔首,眼底带着一丝隐秘的笑意,淡淡吐出两个字:“秘密。”
时安无奈失笑,也不再追问,转头将温柔的目光落回病床上沉默良久的江懿身上,语气轻快坦荡,给足了他所有选择权与底气:“江懿,想清楚了吗?”
“喜欢就是喜欢,放不下就坦诚说。”
“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放下了就大胆告别。”
“这没什么好遮掩、好纠结的,遵从自己的本心就好。”
全场的目光,瞬间尽数汇聚在江懿身上。
空气再次陷入安静,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答案。
沈叙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心底满是焦灼与忐忑,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的恐慌与渴望。他怕听到拒绝的答案,怕得到彻底诀别的结果,怕这最后一丝挽回的机会,也彻底化为泡影。
他再也顾不上所有矜持与卑微,快步上前,微微俯身,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带着满心期许与惶恐,轻轻拉住了江懿闲置在外的左手。
指尖触碰到那片微凉单薄的肌肤时,他的眼眶瞬间通红,温热的泪水在眼底打转,几乎就要克制不住滚落而下,嗓音哽咽沙哑,盛满了哀求:“江懿……”
求你,别放弃我。
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
仅仅两个字,道尽了他所有的卑微与绝望。
就在指尖即将彻底握紧的瞬间,江懿动作平静又利落,轻轻用力,缓缓抽回了自己的手。
肌肤相触的温热彻底消散,只剩满手空凉。
沈叙凛僵在原地,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满心焦灼,手足无措。
江懿抬眸,目光平静地落在他憔悴狼狈、满是泪水的脸上,语气清淡无波,听不出喜怒,却带着极致的清醒与坦然,缓缓开口,打破沉默:“你跟那个男生,认识多久了?”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沈叙凛微微一怔,随即立刻回过神,不敢有丝毫隐瞒,连忙如实作答,语气诚恳真切:“跟你认识不久后,就认识他了。”
从遇见江懿、和江懿相识相知的那一刻起,那段不该存在的暧昧纠葛,就已然存在。
是他贪心不足,是他舍不得过往的莺莺燕燕,是他一边享受着江懿独一无二的温柔偏爱,一边肆意留存着旁人的暧昧纠缠,亲手酿成了今日的所有悲剧。
江懿轻轻颔首,心底所有的疑惑、不甘、隐秘的裂隙,尽数有了答案。
他继续平静追问,语气依旧淡漠:“他哪个班的?”
“五班。”沈叙凛不敢有半句谎言,乖乖应答,姿态卑微到底。
江懿闻言,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所有的挣扎、迷茫、酸涩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平静的释然。
他静静看着眼前泪流满面、满心悔恨的少年,语气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字字清晰,落在每个人心底:“沈叙凛,我只要你一句保证,一句发誓。”
他微微抬眸,露出眼底久病的脆弱,坦然摊开自己所有的软肋与底牌,语气平淡,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你清清楚楚看见了,我有先天性心脏病,我经不起半点情绪波动,经不起任何辜负与伤害。”
“从今往后,你若是再和旁人暧昧纠缠,再去找别人、再让我失望一次。”
他顿了顿,声音轻轻下坠,温柔又残忍,带着极致的坦诚与决绝:“我不用你道歉,不用你弥补。”
“我自己,原地倒地,彻底解脱,从此世间再无江懿。”
一句话,字字诛心,裹挟着半生隐忍、满身伤痕、彻底的孤注一掷。
这不是威胁,不是赌气,是久病之人最真实、最沉重的底线。
是他伤痕累累之后,唯一愿意给出的、最后一次的机会。
沈叙凛彻底怔住,随即瞬间听懂了江懿话里的深意。
他懂了。
江懿没有彻底拒绝他,没有彻底推开他。
那句不敢喜欢,那句恶心厌烦,那份极致疏离,都是真的。
可心底残存的喜欢,那半年刻骨铭心的爱恋,也是真的。
他累了,怕了,痛了,不敢再主动奔赴了。
所以他把选择权、约束权、所有的底线,都交到了自己手里。
这是江懿遍体鳞伤之后,愿意给他的、唯一的、最后的台阶。
是他耗尽真心、满身伤痕后,唯一愿意施舍的、重来一次的机会。
巨大的狂喜与极致的愧疚瞬间交织,席卷了沈叙凛的全身。他眼眶通红,泪水再也克制不住,滚滚滑落,重重点头,语气哽咽坚定,带着此生最郑重、最虔诚的誓言:“我发誓!”
“我彻底断干净所有暧昧,从此往后,我的眼里、心里、余生里,只有你一个江懿!”
“我再也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再也不会让你情绪崩溃,再也不会让你独自难过生病!”
“我好好爱你,好好弥补你,一辈子只对你一个人好!”
看着少年泣不成声、郑重发誓的模样,一旁的时安悄悄侧过头,凑到宋千俞耳边,压低声音,满是疑惑地小声询问:“你刚刚到底跟江懿聊了什么?短短几分钟,感觉他整个人的状态都不一样了,居然愿意给沈叙凛机会了。”
宋千俞转头看向病床前一静一泣的两人,眼底掠过一抹隐晦温柔的笑意,神秘又从容,轻轻吐出两个字:“秘密。”
爱恨纠缠,执念取舍,终究是旁人无法插手的、属于他们两人的余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