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病房是被纯白裹挟的死寂,隔绝了外界所有喧嚣与天光。
厚重的遮光窗帘半垂着,滤去了冬日里本就稀薄黯淡的阳光,只余下一片温凉又沉闷的柔光,浅浅铺在洁白的被褥、墙面与医疗器械上,将整间病房衬得安静得近乎压抑。空气里萦绕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清冽、冰冷,日复一日浸泡着四肢百骸,将人身上所有鲜活的温度,一点点剥离殆尽。
江懿平躺在病床上,被宽大柔软的白色被褥裹着,整个人褪去了往日站在人群里的挺拔沉稳,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一动不动,双眼澄澈却空洞,直直凝望着天花板单调的白色纹路,目光涣散,没有半点焦距。
入院整整七天。
七天里,他熬过了心脏骤然绞痛的濒死窒息,熬过了药物点滴日夜不间断的侵入式治疗,熬过了深夜反复袭来的心悸心慌,更熬过了深入骨髓、无人体谅的破碎与心酸。
那日生日胡同的决裂画面,早已在脑海里循环往复了千万遍,从最初的尖锐刺痛、撕心裂肺,慢慢磨成了如今沉甸甸、压在胸腔深处的钝痛,不剧烈,却绵延不绝,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细碎的酸涩,挥之不去。
他不再哭,不再崩溃,也不再内耗纠结。
所有的委屈、不甘、失望与赤诚,都在这场突如其来的病发里,被高烧与病痛狠狠碾碎,沉淀成一片死寂的荒芜。
他就这么静静躺着,任由输液管里的药液一滴滴匀速坠落,顺着冰凉的管路,缓缓注入右手的血管,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至心口,和心底的寒凉融为一体,难分彼此。左手自然搭在被褥外侧,骨节清瘦,肤色是久病未愈的苍白,透着毫无生机的孱弱。
这七天,他屏蔽了所有外界消息,拉黑了所有无关打扰,安静地养病,也安静地和那场轰轰烈烈、一败涂地的爱恋告别。
他以为日子会就这样平静地持续下去,直到自己痊愈出院,彻底回归原本的生活,将沈叙凛这道荒唐又深刻的伤疤,悄悄藏进青春的褶皱里,从此闭口不提。
直到病房门外,传来一道轻柔克制的敲门声。
声音很轻,小心翼翼的,生怕惊扰了病床上静养的人,打破这一室死寂。
江懿涣散的眼眸微微一动,漫长的空白思绪被轻轻打断,心底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他不用想也知道,一定是时安和宋千俞。
早在他病发住院的第二天,他就忍不住和时安说了所有事。他从未想过隐瞒自己的狼狈与病痛,时安是他年少最真挚的挚友与竹马,是他可以全然交付软肋、卸下所有伪装的港湾。时安得知真相后满心担忧,隔着千里在屏幕反复宽慰,更是早早和他说过,会特意跟学校请假,带着宋千俞从上海赶来深圳看他。
今日便是他们约定好到访的日子。
心底沉寂多日的死水,终于漾开一丝极淡的涟漪,不是欢喜雀跃,只是漫长孤寂里,终于等来一丝慰藉的安稳。
江懿没有转头,依旧望着天花板,嗓音轻缓虚弱,带着久病后的沙哑慵懒,平静地应声:“进来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病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预想中两道熟悉、温暖的身影并未如约出现。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局促僵硬、手足无措的少年身影,猝不及防撞入江懿空洞的眼底。
沈叙凛僵在病房门口,半个身子探在门内,半个身子还悬在门外,微微垂首,浅绿色的发丝凌乱贴在额前,遮住了大半眉眼,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与毫无血色的薄唇。
他身上还穿着那日决裂时的黑色卫衣,沾染了一路的风尘与冬日寒风的凉意,往日里桀骜张扬、散漫肆意的锐气彻底消散殆尽,从头到脚都透着极致的无措、卑微与惶恐。
他双手死死攥着手里的鸡汤与包装袋,指尖用力到泛白、微微颤抖,身躯僵硬挺拔,却又克制得卑微,不敢往前踏出一步,也不敢随意挪动分毫。
他怕。
怕自己贸然靠近,会刺激到久病卧床的江懿,会让他本就脆弱不堪的情绪再次失控,会诱发那可怕的心脏旧疾,让他承受更多的痛苦。
七日未见,日日煎熬,夜夜悔恨。
他无数次脑补过江懿生病憔悴的模样,可当真亲眼看见病床上苍白孱弱、毫无生机的少年时,心脏还是骤然紧缩,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眼前的江懿,再也没有了往日温润澄澈的眉眼,没有了包容温柔的笑意,没有了满眼皆是他的滚烫偏爱。只剩下久病的虚弱、破碎的平静,和一副空空荡荡、毫无波澜的躯壳,安静得让人心慌。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江懿的眼眸只是极其短暂地凝滞了一秒。
仅此一秒的诧异,再无后续。
没有惊讶,没有愤怒,没有厌恶,没有委屈,更没有半分波澜。
就像是看见了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看见了一件无关紧要的寻常琐事,眼底迅速恢复一片死寂的平静,淡漠、疏离、无爱无恨,彻底将眼前的人隔绝在了自己的世界之外。
那一秒的愣神,不过是对预期落空的本能反应,无关任何人,无关任何情绪。
这份极致的冷漠,比歇斯底里的争吵、痛哭流涕的控诉、咬牙切齿的憎恨,更让沈叙凛绝望惶恐。
站在不远处的江母,原本端着温水准备走进来照看儿子,目光扫过门口局促卑微的少年,又落在病床上波澜不惊的江懿身上,短短两秒,心底瞬间了然一切。
她温柔通透,看着儿子长大成人,最是了解自家孩子的性子。江懿温润克制、隐忍温柔,向来待人谦和,极少对人如此疏离冷淡,更不会对同龄人视而不见、形同陌路。
再看着门口少年眼底浓重的悔恨、慌乱与小心翼翼,看着两人之间僵硬冰冷、不言而喻的氛围,瞬间明白了所有隐情。
知晓了两人隐秘的爱恋,知晓了近日的矛盾决裂,更知晓了儿子这场突如其来的重病崩溃,多半与眼前这个少年脱不了干系。
心底掠过一丝心疼与惋惜,却也十分通透懂事。
年轻人的爱恨纠葛、情愫拉扯,旁人无从插手,也无需多言干涉。
她轻轻敛去眼底的情绪,端着水杯的手悄然收回,不动声色地放轻脚步,默默转身走出病房,顺手轻轻带上了房门,将一室安静与独处的空间,彻底留给了对峙的两人。
密闭的病房里,彻底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沉寂蔓延,压抑无声。
沈叙凛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悔恨,拖着沉重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缓慢地朝着病床挪动。短短几步的距离,他走得格外艰难,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碎冰之上,沉重又寒凉。
他小心翼翼走到病床边,将怀里紧紧护着的温热食盒,还有一路精心挑选、小心翼翼提着的甜点零食,轻轻放在床头的空桌上,动作轻柔到极致,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床上的人。
桌面不大,很快就被他带来的东西满满铺满,温热的药膳香气缓缓弥漫开来,试图冲淡房间里冰冷的消毒水味,却终究显得单薄又徒劳。
做完这一切,沈叙凛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坐在病床边缘的座椅上,身姿紧绷僵硬,不敢靠得太近,也不敢离得太远。
他垂着眼眸,目光死死锁在江懿露在被褥外的左手上。(因为右手在输液)
那只手骨节分明,肤色苍白透明,没有输液的束缚,安静地搭在柔软的被褥上,安稳又脆弱。
他太想念这双手的温度了。
想念这只手无数次温柔牵住他、揉他的头发、替他整理衣领、为他书写温柔笔记、日复一日偏爱包容他的模样。
心念一动,他克制不住地抬起自己的右手,指尖微微颤抖,带着满心的卑微与渴望,缓慢又谨慎地朝着江懿的左手探去,想要触碰,想要握紧,想要留住这仅剩的温存,想要用自己的温度,捂热他浑身的寒凉。
指尖即将触及肌肤的前一秒。
一直静默躺着、毫无动静的江懿,终于轻轻开了口。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虚弱又平缓,没有一丝起伏,没有半分情绪,像是在随口叮嘱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平静得近乎残忍。
“别碰我。”
三个字,清晰干脆,温柔不再,温度全无。
没有呵斥,没有抗拒,没有挣扎,只是轻飘飘的一句制止,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疏离与决绝,划开了两人之间所有的牵绊与可能。
沈叙凛伸出的指尖骤然僵在半空,一寸不敢再动。
温热的指尖悬在微凉的空气里,进退两难,尴尬又狼狈,心底的期待瞬间碎裂,只剩下密密麻麻、无处安放的酸涩与悔恨。
他僵在原地,浑身冰凉,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不敢再做出任何冒犯的举动。
就在这极致压抑、死寂僵持的氛围里,病房门忽然被人从外面大力推开,一道清亮鲜活、带着雀跃笑意的嗓音骤然闯了进来,打破了满室冰冷的沉寂。
“surprise!”
时安推着门,眉眼弯弯,笑意明媚,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疲惫,尽数藏在初见挚友的欢喜里。他穿着干净的浅色外套,眼底盛满温柔暖意,身后跟着身形清冷、气质通透的宋千俞,两人千里奔赴,跨越山海,只为赴一场挚友之约。
原本满心欢喜想要给江懿一个惊喜,可推门看清病房内的景象时,时安脸上鲜活的笑意瞬间僵住,戛然而止。
明媚的眼眸微微睁大,满脸的惊喜褪去,瞬间换上一本正经的神色,站姿端正,语气也骤然收敛,变得严肃沉静。
谁也没有预料到,这间冰冷的病房里,会多出一个本不该出现的人。
宋千俞跟在时安身后,缓步走进来,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病床边局促僵硬、满脸悔恨的沈叙凛,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玩味,低低闷笑了一声,笑意隐晦,带着几分看透世事的通透。
这细微的笑声落在时安耳里,格外清晰。
时安转头瞪了身侧的人一眼,半点不惯着他的戏谑,抬手直接轻轻一拳落在宋千俞的头顶,力道轻柔,却带着十足的威慑力。
宋千俞瞬间收敛所有笑意,抿紧薄唇,眉眼沉静,乖乖站好,彻底老实下来,不再肆意调侃。
短暂的小插曲过后,时安彻底无视了身侧的宋千俞,提着手里满满当当的补品、水果和营养品,快步走到病床边。
床头的桌子已经被沈叙凛带来的东西彻底占满,没有一丝空余的位置。他便干脆弯腰,轻轻将所有物品规整叠好,安稳放在病床旁的地面上,动作温柔细致,尽显贴心。
做完这一切,时安直起身,目光平静地落在病床边的少年身上,神色淡然,不卑不亢,语气漫不经心,却带着清晰的审视与分寸。
他看着沈叙凛,缓缓开口,字字清晰:“你就是沈叙凛吗?”
骤然被点名,沈叙凛心神一紧,连忙收敛所有情绪,抬起布满愧色的眼眸,对着眼前气质温柔、气场沉稳的时安,僵硬又局促地点了点头,声音干涩微弱:“是我。”
时安余光悄悄瞥了一眼病床上的江懿。
少年依旧静静躺着,眼眸空洞平静,面色苍白,对于眼前的对峙、对于自己的提问、对于沈叙凛的应答,没有丝毫反应,仿佛周遭的一切人事,都与自己彻底无关。
彻底的心死,大抵便是如此。
时安心底轻轻一叹,眼底掠过一丝心疼,随即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满脸愧色、手足无措的沈叙凛,语气依旧平缓,带着淡淡的试探与追问:“你跟江懿在一起多久了?”
沈叙凛垂着眸,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掩去眼底翻涌的悔恨,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法掩饰的愧疚:“……一个多月了。”
他不敢说半年。
不敢承认自己霸占了江懿整整半年的温柔偏爱,挥霍了他整整半年的赤诚真心,辜负了他整整半年的隐忍奔赴。短短一个多月的时光,于他而言已是煎熬,可于江懿而言,却是整整半年的自我拉扯与满心错付。
这般对比,只会让他更加无地自容。
“那挺久了。”时安语气清淡,不褒不贬,却字字诛心,“他变成现在这样,躺在医院里卧床不起,心口旧疾复发、日夜煎熬,你知道是因为谁吗?”
沈叙凛的脊背骤然一僵,心脏像是被狠狠攥紧,窒息般的疼痛席卷全身。
他抬眸,眼底早已布满红血丝,盛满了滔天的悔恨与自责,声音轻得像尘埃,带着彻底的认罪与卑微:“我知道。”
“我都知道。”
“是我的错。”
“我很后悔。”
短短几句话,承载了他七日来所有的煎熬、崩溃与幡然醒悟,字字诚恳,句句沉重,没有半分敷衍与辩解。
这边的对话沉静克制,气氛压抑内敛。
病床另一侧,宋千俞悄然绕了过来,避开两人的视线,站在无人察觉的死角,俯身靠近病床,清冷的目光静静凝视着面色苍白、虚弱安静的江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