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心里撑着一口气,觉得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所以怎么着都要回来。此刻,那口气随着夹缝间的烟雾一同消散,希望破灭,韩敛反倒彻底冷静了下来。
他弯腰拾起字画,指尖捏得泛白,恨意从掌心一路烧到眼底,片刻后,盯着画上那几枚刺目的血指印,眼含讥诮、面带嘲讽地想着:文忠公当年写下这句诗时,只怕也想不到稚儿会夭折吧?
所以,无灾无难注定只是奢望!
这一刻,他只恨自己的手段还不够狠,居然让万松那个狗东西活到了今日。
韩敛眼底淬着冰,杀意沉在眉眼间,阴沉得吓人,一言不发地带着人左拐右拐,进了一处地牢。
地牢与密道仅隔着一道墙,暗门一开,阴冷潮湿的气息附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门后石壁湿黑,铁栅森然,微弱的烛火照出满地暗沉的血迹,血迹一路蔓延至角落里的牢房,映得四周鬼气森森。
这时,韩敛随手把手中的火把往火盆里一扔,火苗一引,盆中火起,地牢豁然照亮,众人这才看清牢房铁门虚掩着,里面空无一人。
“岳渊跑了”,山南惊骇出声。
韩敛的目光扫过铁门上完好的锁和随意仍在地上的钥匙,最终停在了另一侧的木桌上。桌上放着个不起眼的木盒,原先是用来装牢门钥匙的,此刻,那盒子正完好的摆在木桌上,而木桌离牢房有三丈远。
岳渊的手伸不到那么长!
他疾步走近,看到桌面上那两个血淋淋的大字时,喉结滚动,眉梢一颤,瞬间了然,“谢先生放走的。”
山南不解,忙跟了过去,就见桌面上摆着一只竹蜻蜓,蜻蜓旁边赫然写着“已撤”二字。
血字殷红,笔锋遒劲,正是谢晤先前留下的字。
山南怔怔开口:“谢先生逃出去了?那他为何要将岳渊放走?”
韩敛不语,伸手拿起竹蜻蜓,指尖捻着细柄转了半圈,心念一转,已经领悟到谢晤的意思了。这竹蜻蜓是他前几日随手编给韩妤玩的,谢晤这是在告诉他,韩妤母女也跟着撤离了。
至于岳渊……那蠢东西同虎鲨势不两立,再加上他们先前铺垫的一些事,他此刻只怕也对万松恨之入骨了。以谢晤的心机和城府,他从不做无用之事,放岳渊出去一定带着目的。不利则搅,乱中取势,他这是想借那岳渊之手,以搅局破困局。
得知韩仪母女逃过一劫,韩敛眉眼间的厉色总算淡了些许。他的神色虽缓和了几分,但心底的狠厉却是丝毫未消。
那落笔仓皇的两个字言简意赅,还是用血写下的,他们显然是走得匆忙,连找笔墨的时间都没有。还有,那殷红的血迹触目惊心,也不知是谁受了伤?
万松,这笔账也是时候清算了!
韩敛望了眼地牢角落里的箱笼,朝山南示意两眼后,转过身,凝视着眼前人,伸手用指腹拭去她唇角的一抹脏污,动作很轻,语气却很稳地说道:“在这等我。”话音一落,他人已转身。
地牢中十余人也早已从箱笼中拿出武器,整装待发,只待一声令下。
还没走出几步,韩敛又猛地止住了脚步。他回过头,望着光影中那张鲜活的脸,以及脸下白皙修长、完好无损的脖颈,不期然的就想起了那年开棺后见到的那一幕,随即便改了主意。
人还是要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才安全。
韩敛折返回去,重新握住那只手,目光专注又深沉:“你怕不怕死?”
稚一怔怔抬眸,还未出声,就听见他继续说道:“别怕,就算是死,这次我也会陪着你。”
手心相触,是温热的触感和坚定的力道,有什么东西在稚一脑中轰的一声炸开,她还未来得及深究那句话的含义,掌心的力道一带,人已经被他牵着走向了密道。
两人再次携手而行,衣摆随风交叠,稚一的视线从交握的手心移到了韩敛的身上,他的脊背挺得笔直,步伐又快又稳,没有半分迟疑,让人莫名觉得安心。光影摇曳中,又忽见他扬手一掷,手中字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后,精准的落进了火盆。
火舌一卷,舔上纸面,烧去一半,焦痕之间诗句半显,……愚且鲁……到公卿。
目光触及那几字,稚一微微一怔,视线凝在纸上,整句诗猛地浮上心头。
惟愿吾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那是……苏文忠的洗儿诗。
这首诗清昀曾教过她,那时她对中原文化一知半解,凭着字面意思,粗暴的解读成蠢笨迟钝的人还想做到公卿,简直是痴心妄想,这中原官场可真荒诞。后来,她涉猎日广,见识渐深,才慢慢领会了诗句里的弦外之音。
这哪是痴妄,这分明是再质朴不过的舐犊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