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份情,她曾经拥有,后来又失去。这种痛,她再清楚不过。
她的手心渐渐收紧,指尖用力到发白,力道里全是说不出来的酸涩。
那股力道传到韩敛手心,他低头望了一眼,掌心一番,五指穿进她指缝紧紧扣回去,轻声说道:“别怕,吓你的,我不会死。”
更不会让你死。
吓你的,吓你的……这三个字在脑中不断盘桓,稚一又想起了马车里的那段时光。那时他真的总是吓她,也是真的吓她,乐此不彼、兴味盎然。
那时她便在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人,心机深沉、琢磨不透,比鬼还精,她真的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可后来,她对他的讨厌越深,胆子却是越大,大到敢踩在他的底线上蹦跶。
很久以后,清昀教她蹬鼻子上脸、有恃无恐、恃宠而骄几个词时,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在教坊司里她从来就不敢那么做。
有的人吓你,是真的想害你,而有的人吓你,却处处都在救你。那段时日,在他默许又纵容的态度里,她活得既窝囊又放肆,放肆到后来的那几年,她都不敢再想起那些日子。
没有比较,就不会落差。
就好比同一句诗,在不同的时段她读出了不一样的含义。同一句话,时隔四年,她也听出了不同的意味。
四年前,那句“吓你的”是逗弄,四年后,同样的三个字,却是安抚。
幽暗的密道漆黑一片,暗沉沉的,望不到头,她又重新走了一次。可这一次,明明还是那么黑,心里却不再惊慌,明明路更长了,时间却短了许多。
短到人都站在了万家后宅内,她才意识到自己方才迷糊了一路,此刻还没明白韩敛想要做什么。
同样迷糊的还有屠英。
屠英方才率人直奔家中,赶去营救,到了才发现府中早被匪寇洗劫一空,家人更是不知所踪。他急得直跳脚,正四处打转、寻他的柔弱夫人时,就恰巧遇见了刚从密道中走出来的韩敛。
两人一照面,三两句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屠英还未从噩耗中反应过来,就听见韩敛面无表情的说道:“城中动静闹得这么大,军中却无半点反应,平叔那边只怕是已经着了道了。”
话音一落,屠英脊背一凉。
军中今日是韩平值守,他若着了道,那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匪寇在城内兴风作浪,官府非但坐视不管,甚至还有可能在暗处推波助澜,内外消息隔绝,援军音讯全无,这后果他简直不敢想。
万松这是要将松江府今夜变成一座炼狱啊!
屠英眼珠子瞪得溜圆,胡须一翘一翘,一时间甚至气得连他的柔弱夫人都顾不上了,“那天杀的狗东西,狗胆包天,他这是想反了不成?”
相较于屠英的怒形于色,韩敛的神色看起来平静多了。
最初那阵恨之入骨的仇恨过去后,韩敛此刻冷静得吓人。他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把眼前的局势翻来覆去的分析了好几遍,满脑子都在盘算着怎么收拾万松及这个烂摊子。
万松今日敢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必定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极有可能连他背后的那个人也出手了。匪寇破城,韩家按兵不动,梁诚身死,死无对证,这场设计好的大戏,只怕早就编进京中某位权贵的奏折里了。
进城前,山北就已经照他的吩咐带着梁诚赶去了军营。山北办事素来妥帖,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城内却连个援军的影子都没见着,那便只有一个解释了,要么是山北出了事,要么是军中出了事。
无论是哪一种,后果都不堪设想。
“怎么办?”屠英急得直跺脚,跺完脚才发现,昏暗的夜色下,韩敛手里一直牵着一个人。他眼皮一跳,正准备凑过去看清楚那人是谁时,耳旁就传来韩敛低沉的声音:“走,去万家。”
去万家?这时候去那狗东西的老巢做什么?
屠英“啊”了一声,愣在原地,健忘的他刚刚才把夫人给忘了,这下立马又将那两只奇怪的手给忘了。不过他对韩敛素来言听计从,早已养成刻入本能的反应,“啊”完之后,双腿根本不过脑子的就跟了过去。
一行人借着夜色翻进万家宅邸,避开重重巡哨后,悄无声息的来到了一处院落。
这院子屠英看着有些眼熟,反复打量几眼后,猛地一拍脑门,可不眼熟吗?居然是万森那个狗崽子的狗窝。